京城,覃府。
当朝宰相覃桧歪在一张罗汉床上,五十出头的人,皮色白净,一身家常便服,看着像个私塾里教书的先生。
他半眯着眼,手里端着盏雨前龙井,盖子一下一下刮着茶沫。
身后站着个年轻侍女,十指纤巧,正不轻不重地给他捏着肩。
旁边另有侍女跪在软垫上,随时等着添茶。
舒坦。
朝堂上斗了一辈子,斗到他这个位置,斗的就是这份舒坦。
文武百官见了他得低头,宫里的陛下遇事也得先问一句覃相怎么看。
人活到这份上,跟站在云端上差不多。
覃桧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
“什么时辰了。”
捏肩的侍女小声回:“回相爷,刚过午时。”
“嗯。”他点点头,“镇国公府那边,也该有信了。”
那道命镇国公挂帅北征的旨意,是他在御书房里磨了半个时辰,亲自替陛下拿的主意。
旨意一出,就是个死局,两条路,条条通阴曹。
不接,抗旨,天大的罪名,圣旨都敢顶,不是反心是什么。
到时候他一声令下,禁军围府,夺爵抄家,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券都救不了,镇国公府上下百余口,一个跑不掉。
接了,更简单。一个提笼架鸟的纨绔去打金人,那不是领兵,是送菜。败军之将,依律当斩,到时候兵败的折子一进京,他当朝执笔,罪名想写几条写几条。
横竖都是死。
杨烈啊杨烈,覃桧在心里慢悠悠地念叨这个名字。
你活着的时候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老子搬不动你。
你死了,你留下的这门楣,老子随手就给你拆了。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相爷,是张大人回来了。”
“进。”
门帘一挑,一个中年人快步走进来,这人五十上下,长了一双三角眼。
正是覃桧手底下头号狗腿,张安。
张安进屋,先麻利地行礼,又挥退两个侍女。
“怎么样!”
“镇国公府那边,哭成什么样了。
说没说要进宫求情,还是已经开始装病接不了旨了。”
“一群寡妇带着个废物,还能翻出天去。
他们不接也好,本相省点事,直接让禁军上门,让京城百官都瞧瞧,抗旨是什么下场。”
“相爷,镇国公府,接旨了。”
覃桧以为自己听岔。
“你说什么。”
“接旨了。”张安低声道,“镇国公同意领兵北上抗金。”
覃桧立马坐直身子。
“杨凡同意了?”
“千真万确。”张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递过去,“这是府里的线人递出来的原话,属下没敢耽误,一路小跑回来的。”
覃桧接过来,展开。
纸上记得细。
周婉本要带着族老进宫求情,几个儿媳女儿在厅里哭成一团,结果杨凡从外头进去,当着满厅的人说了番大道理。
又说要扛起杨家的旗,替父报仇。
覃桧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他忽然笑了,把纸往茶几上一丢,“这话,倒不像他能说出来的。”
“相爷的意思是。”
“杨六郎什么货色,本相还能不知道。”
“京城头号纨绔,这种货色,一夜之间长出骨头来了。”
他眼神阴沉了一瞬。
“不过无所谓。”
张安赔着小心:“相爷,咱们要不要再加点料。”
“急什么。”覃桧开口道,“他接了,倒是省了本相一层手脚。抗旨那条路,他自己不走,非要走第二条,那也好。上了战场,死得更干净,连口水都溅不到京城来。”
他呷了口茶,开始掰扯指头,一条一条往下数,如数家珍。
“兵部这边,京营拨三万给他。
你去跟京营提督打个招呼,能上阵的精壮一个不许给,老的弱的,滑的赖的,全算他头上。”
“是!”
“粮,让户部只拨一个月的。后头的粮,怎么拖,拖几天,路上怎么遇雨,怎么翻车,不用本相教你。兵无粮草,不战自乱。”
“是!”
“副将不是一直没定吗,让赵奎去。”
张安三角眼一亮。
赵奎是覃桧门生,能耐不大,坏事有余,最会的就是听拆台。
三招说完,覃桧笑了笑。
“相爷高明。”张安弓着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这么一来,他前有金人,后无粮草,身边还都是咱们的人,就是他爹杨烈从坟里爬出来,这仗也打不赢。”
提到杨烈,覃桧脸上的笑深了些。
“杨烈当年多威风,北境的军神,主战派的旗,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骂本相是卖国贼,唾沫星子都喷到本相脸上。”
“结果呢!”
“三年前那一战,金军铁骑设好口袋,他一头扎进去,连他带五万杨家军,一个没出来。”
张安低下头:“老镇国公跟相爷斗了一辈子,到末了,还是输在相爷一支笔上。”
“那是他蠢。”覃桧嘴角撇了撇,“一介武夫,总以为打胜仗靠的是刀枪。他就没想明白,这天下的仗,从来不是在前线打赢的,是在京城,在这张桌子上打赢的。”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他们在前线拼死拼活又怎样,兵符在兵部,粮草在户部,功过在史官的笔上,而这几样,都在本相手里攥着。
我让他胜,他才配胜,我要他败,他就是战神转世,也得把脑袋留在北境。”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张安却听得后脖颈发凉,跟着陪笑。
“相爷说的是,武将嘛,再能打,也是棋盘上的一颗子,执棋的,终究是相爷您。”
覃桧受用,重新坐回罗汉床。
“还有件事,办利落些。”
“相爷吩咐。”
“给完颜铎再递一封信,就说大武北上支援的军队,主帅是杨烈的小儿子,草包一个,领兵三万。
让他放开手脚打,最好把这位小公爷的脑袋,剁下来挂在城楼上。”
张安心头一跳。
“属下明白,信使今夜就出关,走老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