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悬疑灵异 > 民俗事务调查研究局:终局_第2章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14 08:14:06

城北老街的早晨是从蒸笼掀开的第一缕白气开始的。

整条街不过三百来步长,两边挤着各色早点铺子,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在桶里晃荡,烧饼炉子里的炭火映得师傅满脸通红。林远站在街口,手里攥着那枚铜钱,铜钱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但脚就是往这儿走的,像被什么东西牵着线。

昨夜没怎么睡好。从养老院回来之后,他在城南转了很久,走到那片废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废墟上什么都没有,连那堵爬满枯藤的砖墙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的水泥地,像是什么工程刚刚开过头又停了。他在那里站了十几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口袋里的照片还是那张照片,掌心的铜钱还是那枚铜钱。后来他打车回了自己租的房子,躺下就睡着了,一夜无梦。但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像是哭过,又像只是出了很多汗。

他问了三个路人,找到那家卖桂花糕的铺子。门脸很窄,夹在一家裁缝店和一家纸扎铺中间,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勉强能认出“程记糕饼”四个字。铺子里摆着几张条凳,一个客人也没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婆,头发全白了,在打瞌睡,面前的玻璃柜里摆着几排桂花糕,金黄剔透,上面撒着星星点点的桂花瓣。

林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太婆没有醒,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想退出去,脚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玻璃柜里的桂花糕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脑子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嗡的一声,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一个胖子站在废墟上,手里托着一块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对他咧嘴笑。

“吃还是不吃?”

他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老太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她的眼珠子颜色很浅,近乎琥珀色,在这样的年纪还这样清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桂花糕,刚出锅的。”老太婆说,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后生,你要几块?”

“我……”林远张了张嘴,“我不买,我就是想问问——”

“问什么?”

“前几天,是不是有个胖子来过?圆脸,穿蓝布褂子,爱笑。”

老太婆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吞吞地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搪瓷杯,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来我这铺子的人多了,圆的扁的,胖的瘦的,穿蓝的穿绿的,我哪里记得住。”

“他大概这么高,”林远比了个高度,“很胖,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说话带点口音。”

老太婆放下搪瓷杯,目光落在林远的掌心上。铜钱就攥在那里,被她一看,林远下意识地合拢手指,但已经晚了。老太婆脸上的皱纹动了一下,像水面上起了涟漪。

“你手里那个东西,给我看看。”

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铜钱递了过去。老太婆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举起来对着门口的光线照了照。铜钱中间的方孔透出一小片亮,落在她手背上,光斑的形状有些不对劲——不是方的,是歪的,像被什么东西掰过。老太婆把铜钱还给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重新坐下,从玻璃柜里夹了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包了,推到他面前。

“吃吧,不要钱。”

“我没说要买。”

“我也没说卖。”老太婆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了眼睛,“他留了话,说你会来。来了就给你吃,吃了你自然会走。”

林远看着那包桂花糕,油纸包得方方正正,上面压着一朵干桂花。他想起那块在档案室里凭空出现的桂花糕,想起胖子说的“吃了它你就能看见”。他伸出手,把油纸包拿起来,拆开,糕点还带着微温,软糯金黄,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他咬了一口。

很甜,很糯,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顺着喉咙往下滑。他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吃到第二口的时候,眼前的老街忽然变了,铺子还是那个铺子,老太婆还是那个老太婆,但光线暗了下来,像被人调低了亮度。他看到柜台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笑得很温柔,婴儿的眼睛又黑又亮。那个女人的脸,他隐约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那是谁?”他指着相框问。

老太婆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我女儿,和外孙。”

“他们人呢?”

“走了。很久以前就走了。”

林远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嘴里留着桂花的余味。他注意到老太婆的右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银的,很粗,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像花纹,倒像是一种文字。他盯着那个镯子看,老太婆忽然把手缩进袖子里。

“看够了就走吧。”她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你认识那个胖子。”

“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他,他隔三差五就来,买桂花糕,坐半天,跟谁都能聊。”老太婆顿了顿,“但前两天他来得特别勤,一天来三趟,每次都坐在门口那张凳子上,往南边望。我问他望什么,他说等人。我问等谁,他说等一个不记得自己的人。”

“他在等我。”

老太婆终于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眼珠在林远脸上转了一圈:“你就是那个不记得自己的人?”

林远没有回答。他把油纸折好放进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婆在背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你手上的铜钱,中间那个孔是歪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那枚钱在火里烧过,方孔被烧熔了,被人用铁签子重新捅开的。捅的时候手在抖,所以是歪的。能烧熔铜钱的火,不是一般的火。”

林远攥紧铜钱,大步走出了铺子。

老街上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把那枚铜钱举起来对着太阳看。方孔果然不是正方的,四条边都不直,孔壁上有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又被硬物刮过。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把铜钱收进口袋。

他沿着老街往北走,经过裁缝店的时候,余光瞥到玻璃橱窗里映出一个身影。他停下脚步,橱窗里的人也停下了。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瘦长脸,深眼窝,站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猛地回头。

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看他。

林远在原地站了半分钟,继续往前走。走了七八步,他忽然拐进旁边一条巷子,背贴着墙站定,屏住呼吸。巷口有人经过,脚步声不紧不慢。他探出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身材清瘦,头发花白。那人走了几步,在巷口停下来,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林远看清了那张脸。

三十来岁,面容清俊,眼窝深陷,鼻梁高挺。和他自己长得很像。那人的头发不是全白,是黑白参半的花白,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裤子是普通的深色休闲裤,脚上一双旧运动鞋,鞋帮上沾着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林远认得那张脸。那是照片上的脸。白发男人。可他看起来老了很多,不再是照片里那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角的白发多了,整个人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不再透明。他站在阳光下,实实在在地投下影子,呼吸时胸口有轻微的起伏。

林远从巷子里走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一眼。花白头发的男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是谁?”林远问。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右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腕根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又割开过。他做了一个动作——抬手,在空中虚虚地写了一个字。笔画很简单,一笔,两笔,三笔。

“走。”

然后他转身,快步混入人流,左拐右绕,几下就消失在巷子深处。林远追了两步,被一个推着板车卖菜的老汉挡住了路,等他从板车旁边绕过去,巷子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那个人是谁?为什么和他长得那么像?为什么手腕上有那么深的疤?他为什么要写字,为什么不说话?

“他的嗓子烧坏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远回头,看见一个胖子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蓝布褂子,圆脸,手里托着一块桂花糕,正笑呵呵地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又短又圆。他的脸很干净,没什么皱纹,眼睛也不大,但目光落在林远身上时,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是能把人看穿。

“你又来了。”林远说。

“我一直都在。”胖子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城北这条街,我常来。桂花糕做得好,老板人也好,就是说话喜欢绕弯子。”

“刚才那个人——”

“他叫沈默。”胖子从电线杆上直起身来,“沉默的默。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他嗓子坏了,说不了话。你那枚铜钱,上面的方孔,就是他捅的。火烧铜钱,他用手去抓,烫坏了嗓子,也烫坏了手腕。”

“他为什么在火里抓铜钱?”

胖子歪了歪头,圆眼睛转了转:“你问的问题越来越深了。一个不记得自己是谁的人,问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了会后悔。”

“后不后悔我自己担着。”

胖子笑了一声,从兜里又摸出一块桂花糕——他的兜里像是永远都有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行。那我告诉你。沈默是第一个‘底牌’,我是第二个,你是第三个。底牌这东西,是要拿来烧的。局里遇到处理不了的事,就放一把火,把底牌扔进去,事情就平了。沈默烧了一次,没烧死,但烧哑了,烧得不像人了。我烧了一次,没烧透,烧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他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你看我胖,其实我早就该死了。这身肉是烧剩下的壳,裹着里面那点东西,勉强撑着。你呢,”他指了指林远的胸口,“你是那个没被烧的。因为有人把你从火里抢出来了。一个叫林建国的男人,一个叫沈默的男人,两个人都把你当自己的命。”

林远握紧铜钱,方孔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沈默一直在等你回来。等了四十一年。你刚才看见他了,对吧?他本可以一直躲着,等你彻底忘了这件事,他就解脱了。但你回来了,他感应到了。那枚铜钱你吃掉了,又回来了,这中间的事他已经感觉到了。他出来看你,说明他放不下。”

胖子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要是你,我现在就去城南。那边有样东西,沈默给你留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城南什么地方?”

“你昨天站过的那个地方。”胖子对他眨了眨眼,“水泥地下面。”

胖子走了。他走路的样子很慢,摇摇晃晃的,像一只企鹅。林远目送他走远,直到那个蓝布褂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心。掌纹里那条细线还在,从虎口延伸到腕根,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些。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街上的早点摊开始收摊,卖菜的小贩推着空板车往家走。然后他转身,往南边去。

出租车把他放在城南那条街上。废墟已经被水泥封平了,但水泥地边缘有裂缝,裂缝里钻出几根枯黄的草。林远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声音很实,下面是夯土和碎石。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路对面有一个正在收拾工具的施工队,几个工人坐在路边喝水。他走过去问一个师傅:“这块地是谁家的?”

师傅看了他一眼:“公家的,荒了好几年了。前两天有人来打了个水泥地坪,说是要建个什么仓库,后来又没动静了。你找谁?”

“没人。我就随便问问。”

他走回水泥地旁边,又蹲下来。这次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水泥地正中央有一小块区域颜色比周围浅,像是不同批次的混凝土,而且形状很怪,不是方的,是八角的。他用手摸了摸边缘,摸到一条细缝,指甲抠进去,能撬动。他找了块石头,沿着缝凿了几下,一块八角形的水泥盖板松动了。他用力掀开,下面是一个窄窄的入口,石阶往下延伸,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股陈旧的空气涌上来,带着土腥味和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林远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照,石阶只有七八级,下面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大概一平米见方,四壁用青砖砌成,砖面上有火烧过的痕迹。正中间的地上放着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盖子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某种符号。

林远把铁盒拿上来。盒子没锁,盖子很轻松就掀开了。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张照片和一块玉佩。照片是彩色的,已经褪了色,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穿着八十年代常见的碎花衬衫,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个女人的脸他认得——城北桂花糕铺子里那个相框里的女人。玉佩是普通的和田青玉,椭圆形,上面刻着一个字。

“远。”

是他的名字。那笔迹和襁褓里纸条上的“癸亥年冬月廿三”一模一样。他翻到玉佩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刻得很浅,他凑近了才看清。

“愿你永世不知此局。”

林远把玉佩攥在手里,冰凉的玉面贴着掌心,掌纹里那条细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激了一下,微微发热。他坐在水泥地上,把照片和玉佩摆在面前,脑子里空荡荡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挤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个年轻女人是谁?她抱着的是谁?城北桂花糕铺的老太婆说那是她女儿和外孙,可那个婴儿——他盯着照片上的婴儿看了很久,婴儿的眉眼和他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很像。他见过自己满月照,父亲林建国一直收在相册里,照片上的婴儿裹着红布,眼睛又黑又亮,和眼前这张照片上的婴儿几乎一模一样。

他掏出手机,翻出父亲留下的那张满月照。对比之下,两张照片上的婴儿是同一个孩子,连额角一颗小小的红痣都对得上。

林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迹,墨水已经洇得模糊,但还能辨认。

“癸亥年冬月廿三,城南旧宅。此生唯一所愿,你平安长大。”

没有落款。

他把照片和玉佩收好,把铁盒放回原处,盖上八角形的水泥盖板,把边缘的碎土填回去。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过了正午。他坐在水泥地旁边,看着对面施工队的人吃完午饭又开始干活,电钻嗡嗡地响,水泥灰尘飞起来,在阳光里打着旋。

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紧张。

“请问是林远先生吗?”

“我是。”

“我是市立医院档案科的,我姓方。我们这里有一份1983年的出生记录,上面写的监护人姓名是林建国,孩子姓名是林远。这份记录一直没人来取,按流程我们准备销毁了。但前两天有人来查过这份记录,留了一个电话,说如果记录还在,就打这个号码。”

“谁留的?”

“登记的名字是周怀民。他说是你的……老领导。”

林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周怀民昨天在养老院还说自己是副局长,今天怎么又跑到医院去了?而且那份出生记录——他明明是被捡来的,怎么会有出生记录?

“记录上还写了什么?”

“出生地点是城南旧宅,接生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沈默。父亲一栏是空的,母亲一栏……”女人顿了一下,“母亲一栏写着一个字,我辨认了很久,好像是一个‘程’字。”

程。

城北桂花糕铺子的老太婆姓程。那个相框里的年轻女人,也姓程。

林远挂了电话,慢慢站起来。掌心里那枚铜钱和玉佩贴在一起,一热一凉,像两个人在他手里说话。城南的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工地上的灰,他眯起眼睛望向城北的方向。

他忽然想去看看那个老太婆的右手腕。

那只戴银镯子的手腕。

林远拦了辆车往城北赶。路上他给市立医院档案科回了电话,那个姓方的女人说记录原件还在,但按规定需要本人携带身份证来调取复印件,原件不能带走。他说好,明天上午过去。挂了电话,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线索串了一遍。

沈默。白发。嗓子烧坏了。手腕上有疤。城北桂花糕铺子的老太婆姓程。相框里的年轻女人也姓程。出生记录上的母亲一栏写着“程”。1983年冬月廿三,城南旧宅。大火。铜钱。玉佩。胖子。周怀民。林建国。

每一个点都清清楚楚,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团乱麻。他试着从乱麻里抽出一根线头——如果那个年轻女人真的是他母亲,那她为什么把他放在城南旧宅门口?她人现在在哪里?桂花糕铺子的老太婆知道些什么?她那只银镯子为什么要藏在袖子里?

出租车在城北老街街口停下。林远下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早点摊早就收了,换成几个卖卤味和凉菜的小推车。程记糕饼铺子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亮灯。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空着,老太婆不在。条凳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褂子,正在低头纳鞋底。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手里的针停住了。

“程婆婆不在?”林远问。

“她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女人上下打量他,“你是上午来买桂花糕的那个?”

“是。”

“她让我跟你说,你要是再来了,就去后头巷子里找她。往里走,第三个门,挂着红布帘子的那个。”

林远道了谢,穿过铺子后面的小门,进入一条窄巷。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后墙,青苔爬满了墙根,头顶晾着几件衣裳,滴着水。第三个门果然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帘子,帘子下面露出一双布鞋的鞋尖。

他掀开帘子,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天井,四四方方,头顶露着一小块天。老太婆坐在天井角落的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糯米。她手里正在搓洗,水浑浊发白。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来了。”

“你让那个女人告诉我你在这儿。”

“嗯。”老太婆把一把糯米捞出来,沥了沥水,扔进旁边的木盆里,“有些话在铺子里不好说。这巷子里清净。”

林远在她对面蹲下来。天井里光线昏暗,老太婆的脸在阴影里,皱纹更深了,像干裂的树皮。她搓糯米的手很稳,指节粗大,是常年做糕点的手。

“你姓程。”林远说。

“程秀兰。”

“市立医院有一份1983年的出生记录,母亲一栏写着‘程’。”

老太婆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搓起来。糯米在水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查了。”

“有人引我去查的。”

“周怀民那个老东西。”程秀兰哼了一声,“当年说好了烂在肚子里,临了临了还是憋不住。人老了,什么都记不住,偏偏最不该记的事记得最清楚。”

她把搪瓷盆往旁边一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起眼看着林远。天井里很暗,但她的眼珠子还是亮得惊人,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影里像两颗冷火。

“你想问什么?”

“那个孩子是不是我。”

“是。”

“你是我的什么人?”

程秀兰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把那只银镯子褪了出来,放在膝盖上。镯子很旧了,表面的花纹磨得几乎看不清,但内侧刻着一行字。她把镯子递过来,林远接过,凑着天井里最后一点天光辨认。内侧刻着:程氏秀兰,癸亥年冬月廿三,孙远。

“我是你外婆。”程秀兰说,“那个抱你的女人是我女儿,程若云。她生下你那天晚上,城南旧宅出了事。她把你放在门口,进去再也没出来。”

林远攥着镯子,手指微微发颤。

“她进去干什么?”

“找你父亲。”程秀兰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父亲是局里的人,那天晚上他在旧宅执行任务。火起的时候,你母亲抱着你去找他。她把孩子放在门口,自己进去了。后来——”

她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来沈默把你抱出来,交给我。他说若云和那个人都没了。他说孩子不能留在程家,程家被盯上了。他让我把你交给林建国,从此以后不许认你,不许找你,不许告诉你任何事。”

“那个人——我父亲——是谁?”

“不知道。”程秀兰摇头,“若云从来没说过。她只说他姓林,是局里的人,执行的是最机密的任务。她连照片都没留下,所有东西都被那场火烧了。”

林远沉默了很久。天井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那一方天从灰白变成深蓝。程秀兰重新端起搪瓷盆,继续搓她的糯米。

“你恨我吗?”她忽然问。

“恨你什么?”

“恨我把你给了别人,四十年不闻不问。”

林远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搓米的手比方才重了,指节泛白。

“你铺子里的相框,”林远说,“那张照片,你留了四十一年。”

程秀兰的手顿住了。一滴水从她指缝间落下来,砸在搪瓷盆里,清脆的一声响。她没有说话,但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扛了太久的担子忽然被人卸掉了一头。

林远把银镯子放在她膝盖上。镯子碰到她的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站起身,走到天井门口,掀开红布帘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明天去医院拿那份出生记录。你要不要一起去?”

帘子后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去。”程秀兰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沙哑,带着一点他听不太分明的东西,“我去。”

林远放下帘子,穿过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街两边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几家晚市的小摊在收摊,铁铲刮着铁锅,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要去哪里。房子是租的,回去了也是一个人。档案室在地下三层,钥匙在口袋里,但那里已经没有他要找的东西了。

“想什么呢?”

胖子从路灯底下冒出来,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手里照例托着一块桂花糕。林远已经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连惊讶都懒得装了。

“想明天的事。”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胖子把桂花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先吃。你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林远接过来咬了一口。还是温的,桂花的甜香在嘴里化开,他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厉害,三两口就把半块糕吃完了。胖子看着他吃,眼睛眯成两条缝,脸上的笑纹堆在一起。

“你外婆做的桂花糕,全城独一份。我吃了二十年,吃不腻。”

“你认识她很久了?”

“她女儿出事之后,我就常来。沈默让我看着点,我就看着点。程婆婆这个人嘴硬心软,表面上当没你这个人,背地里年年给你做生辰糕,做了放在铺子后面的天井里,也不给你,就搁那儿晾着。我问她做给谁,她说做给一个忘了回家路的人。”

林远攥着剩下那点油纸,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默呢?”他问,“他现在在哪里?”

“不远。”胖子朝南边努了努嘴,“他每天都跟着你,只是你看不见。他那副样子,在人多的地方待不住,白天只能远远地看着。晚上会走近些,你以为那些梦是白做的?”

林远想起枕头上的湿痕,想起那些醒来就忘掉的梦。梦里有火,有浓烟,有人抱着他往外跑,有一个人站在火里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他一直在道歉。”胖子说,“他觉得是他没把你母亲救出来。事实上他冲进去了,但火太大了。他把你递出来的时候,你母亲还在里面。他转过身又进去了,被房梁砸中了。能活着出来已经算他命硬。”

“他现在为什么不能说话?”

“那场火烧坏了他的嗓子,也烧坏了他身上大部分东西。他现在靠着一口气撑着,那口气就是你。等你的事情有了了结,他大概也就散了。”

林远抬起头,望着城南的方向。老街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但更远的地方是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一个人在看着他,看着他吃桂花糕,看着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在这个世界上慢慢找回自己的位置。

“怎么才能救他?”

胖子歪了歪头,圆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亮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他把我从火里抱出来,他等了四十一年,他每天跟着我,他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他欠我母亲一条命,可他没欠我什么。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沈默。”胖子说,“他自己起的名字。他原来的名字在那场火里烧掉了。他告诉我,从火里出来的人不配有名字,只配沉默。”

林远把掌心的铜钱翻过来,方孔歪斜,焦痕斑驳。他想起那个在城北巷口给他写字的人,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手腕上那道从腕根延伸到小臂的疤。那个人和他长得那么像,像到走在街上会被人认成父子。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是我父亲吗?”

胖子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路灯闪了两下,长到夜风把地上的油纸吹出去老远。

“这个问题,”胖子终于开口,“你得去问他。他要是想说,早就写了。他不想说,你问我也没用。”

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力道很轻,但那只肉乎乎的手搭下来的时候,林远感到一阵细微的暖意从肩头渗进去,和铜钱在掌心发热的感觉一样。

“明天去医院,带上那块玉佩。”胖子收回手,退后一步,“你外婆一个人去,很多话说不出来。你在场,她会好受些。”

他转身往老街深处走,胖乎乎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很长的影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明天别太早去。你外婆做桂花糕要四个钟头,天不亮就得起来发面。她要是没做完就出门,会骂人的。”

胖子走了。林远站在路灯底下,把手心里的铜钱和玉佩一起攥了攥。一热一凉,一动一静,像两个人在他掌心里同时活着。他把它们放回内兜,贴着胸口,然后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在那里。那个人在等,等了四十一年,大概也不在乎多等这一个晚上。

林远转过身,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路过程记糕饼铺子的时候,里面的灯已经灭了,门板合得严严实实。但他注意到铺子后面的巷口,有一盏很小的灯亮着,从挂着红布帘子的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道黄光,照在巷子的青砖地上。

他知道那是程秀兰在连夜做糕。做给他明天吃的。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