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医院的老档案室在行政楼地下一层,比民俗事务调查研究局的档案室还难找。林远和程秀兰在门口等了将近二十分钟,那个姓方的女人才匆匆赶来,手里提着一串钥匙,脸上带着歉意。
“不好意思,上午查档的人多,刚忙完。”她打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档案室不大,两排铁皮柜靠墙立着,中间一张长桌,桌上堆着待整理的旧卷宗。方姓女人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拉开一个抽屉,翻了翻,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袋子上用毛笔写着“1983年出生登记·城南片区”,纸面已经泛黄,边角有些脆。
“就是这个。按规定只能现场查阅,不能带走,不能拍照。”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看了看程秀兰,又看了看林远,“你们看吧,我在外面等着。”
门关上了。程秀兰站在桌边,没有坐。林远拉开档案袋的封口,抽出里面一沓发脆的纸张。出生登记是手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工整。他翻了几页,找到那一张。
“姓名:林远。性别:男。出生日期:1983年12月26日。出生地点:城南旧宅。接生人:沈默。监护人:林建国。母亲姓名:程若云。父亲姓名:——”
父亲一栏空着,上面画了一条横线。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是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后添上去的,笔迹和前面不一样:“该产妇于当日因火灾事故身亡,婴儿由监护人林建国抱养,已登记在册。”
程秀兰伸过手来,把那张纸拿过去,凑近了看。她的手在“程若云”三个字上停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三个字,又缩回去。
“若云。”她念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睡着的人。
林远没有说话。他继续翻后面的页,又找到一张。这张是死亡登记,格式和出生登记差不多,填的内容却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姓名:程若云。性别:女。死亡日期:1983年12月26日。死亡地点:城南旧宅。死亡原因:火灾。遗体处理:已火化,骨灰由家属领回。”
家属领回。林远看向程秀兰。老太婆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很久。
“是我领的。”她说,“骨灰盒在我铺子后面的天井里放着,和老头子合葬了。没立碑,就放了块青砖。我怕人知道。”
她把纸放下,手撑着桌沿,背微微弓着。林远站在她旁边,忽然发现她的头顶只到他肩膀,比他印象中矮了很多。他上次蹲着和她说话,没注意这个高度差。这个把他母亲养到成年的女人,老了,缩了,像一颗晒干了的枣。
“你母亲是个犟脾气。”程秀兰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沙哑和平静,“当年非要去考文工团,我不让,她半夜翻窗跑出去。后来在城南旧宅那边租了间房,说要等一个人。我问她等谁,她说等一个不该等的人。我那时候不知道她说的是你父亲。”
“你从来没见过他?”
“没见过。若云把他藏得太严实了。她只跟我说过一句话,说那个人姓林,是公家的人,做的活计不能对外说。我猜到了是局里,但没敢深问。那种单位的事,问多了惹祸。”
林远把出生记录和死亡记录各复印了一份——方姓女人刚才说了,可以复印,不能拍照。复印机在档案室角落里,嗡嗡地响着,吐出来的纸张带着微微的热度。他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内兜,和照片、铜钱、玉佩放在一起。内兜已经鼓鼓囊囊了。
程秀兰已经走到了门口。她拉开门,外面的灯光照进来,她的背影被拉得又细又长。林远跟上去,方姓女人在走廊里等着,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前两天周老先生来的时候留下的,他说如果你来了,就转交给你。”
林远接过信封。封口用胶水粘着,上面写了三个字:林远收。笔迹苍老但有力,是周怀民的字。他把信封收进口袋,没有当场拆。
从医院出来,太阳很好,照在门诊楼前的花坛上,月季开得正盛。程秀兰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花,忽然说:“你长得像若云。眼睛像,鼻子也像。她当年也是瘦长脸,眼窝深。”
“你这么多年,怎么忍住的?”
程秀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展开,里面包着两块桂花糕,还是温的。她递了一块给林远,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块。
“我每天做糕,每天卖糕。有人来买,我就卖。没人来买,我就自己吃。日子总要过。你母亲没了,你父亲没了,你被送走了。我要是再哭天抹泪地过,那这铺子就开不下去了。铺子开不下去,我就真什么都没了。”
她吃完手里的糕,拍了拍手,把帕子收好。“我回去了,下午还要发面。你那个胖子朋友说,你以后常来铺子里坐坐。我不认你,你也别叫我外婆。就当个普通客人,行不行?”
“行。”
程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公交站走。她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和天井里搓糯米时的手一样稳。林远看着她上了公交车,车子开远了,才在花坛边坐下来,拆开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信纸,只有一页。周怀民的字,写得很密,整页纸几乎没有空处。
“小林,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走了。人老了,说走就走,你别难过。我当了四十年的副局长,实际上一天都没管过正事。局里的事,从头到尾都是沈默在操心。我不过是个挂名的,守着那间档案室,守着那些不能见光的卷宗。
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1983年那场火,是我点的。局里接到命令,要关闭‘终局’程序,把所有相关痕迹一并处理。命令是上头下的,我只是执行。火是我放的,地点是我选的,时间是我定的。我唯一没算到的,是若云那天晚上去了旧宅,怀里还抱着你。
沈默当时就在局里,他是‘底牌’,本不该出现在火场。但他感应到了异常,提前跑了出去。他冲进火里把你抱出来的时候,若云还在里面。他把你递给我,又冲了回去。房梁塌了,他被压在下面。我把他拖出来的时候,他全身都烧着了。后来火灭了,他活下来了,但嗓子毁了,身子也毁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城南旧宅附近住着,我每月给他送一次吃的。他不见人,不说话,白天不出来。直到你接手档案室,他开始跟着你。我问过他为什么,他用笔写给我看:‘他回来了,火才能灭。’
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你是局里最后一个人,你知道该怎么做。信封背面还有一行字,是沈默让我转告你的。他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你看的时候别嫌弃。”
林远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极淡,极轻,像快要断掉的线。
“那枚铜钱烧不毁,你扔进火里,火就灭了。我在旧宅等你。沈默。”
林远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坐在花坛边,看着门诊楼门口人来人往,推着轮椅的家属,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拄着拐杖慢慢挪动的老人。每个人都活在自己那个平凡的世界里,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埋着什么,不知道有一枚铜钱在火里烧了四十一年,不知道有一个哑巴在等一个忘记自己是谁的人。
他从内兜里掏出那枚铜钱。方孔歪斜,焦痕斑驳。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铜钱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刻痕,他之前没发现,因为刻痕太浅了,要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看得见。他把铜钱举高,让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刻痕显出形状,是一圈字,很小的篆书,他辨认了半天。
“癸亥年冬月廿三,以火为引,以身为薪,终局始成。”
他盯着那圈字,手微微发紧。以身为薪。薪是柴火。有人把自己的命当柴烧了,烧成灰,烧成炭,烧成一枚歪了孔的铜钱。沈默烧了一次,烧成了哑巴。胖子烧了一次,烧成了现在这个靠桂花糕续命的壳。他自己呢?他还没有烧过。所以他能吃能跑能说话,能站在阳光底下,能走进任何一家早餐摊要一碗热豆浆。
但那个为他烧成哑巴的人,还在城南等着他。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去城南之前,他先去了趟城北。程记糕饼铺子门口,那个女人还在纳鞋底,看见他来,朝后面努了努嘴。
林远穿过小门,走进巷子。程秀兰果然在天井里,正在往蒸笼里码糯米。她看见他进来,停下手里的活。
“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跟你说一声,我要去城南旧宅。”
程秀兰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问去做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码糯米,码完一层,铺上纱布,又码一层。
“去吧。”她说,“晚上回来吃饭,我做了糕。”
林远嗯了一声,转身要走。程秀兰在背后叫住他。
“等一下。”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很小,用红布包着。她递过来,林远接住,打开红布,里面是一颗扣子。塑料的,白色,很旧了,上面有一道裂纹。
“若云衣服上的。那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我扯下来的。本来想缝回去,没来得及。”她把红布重新包好,塞进林远手心,“拿着。到了那边,放在地上就行。跟她说,妈不怪她。”
林远把扣子攥在手里,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城南旧宅的水泥地还在,八角形的盖板还在。他把盖板掀开,那个小小的地下空间散发着陈旧的土腥味。铁盒还在,里面的照片和玉佩他已经拿走了,盒子空了。他把铁盒拿出来,把程秀兰给的那颗扣子放进去,又把铜钱放在扣子旁边。
铜钱一放进去,铁盒底部忽然发出一阵细微的震动。他低头去看,铜钱在盒底轻轻跳动,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往上顶。他用手掌按住铜钱,方孔里透出一线光——那光是从盒底的缝隙里漏上来的。他把铜钱拿开,发现盒底有一道极细的裂口,光就是从那里透出来的。他用力一掰,铁盒底部整块脱落,露出下面一个暗格。暗格里只有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的底片,胶片,黑白的,保存得很好。
他把底片举起来对着光看。画面渐渐清晰,是一张合影,三个人站在城南旧宅门口。左边是年轻时的程若云,扎着两条辫子,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右边是一个男人,瘦长脸,深眼窝,满头黑发,嘴角带着一点笑。那个男人是沈默。年轻时的,没有烧坏的,头发还是全黑的沈默。中间站着一个人,矮胖,圆脸,手里托着一块桂花糕,笑得眼睛眯成缝。那个胖子,年轻了四十岁的胖子。
三个人都在笑。程若云笑得最灿烂,露出牙齿,眼睛弯弯的。她怀里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团白色的布。
照片上没有父亲。母亲有,接生人有,胖子有。唯独没有父亲。
林远把底片翻过来,背面的片基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极小的楷书:“癸亥年冬月廿三,旧宅门前。若云,沈默,程远。留此存照。”
程远。
他的名字曾经是程远。不姓林,不叫远。是程远。母亲姓程,他随母姓。后来才被林建国改了名,姓了林。
林远把底片放进内兜,贴着胸口。铜钱还在掌心,方孔里的光已经暗了,但掌纹里那条细线在底片贴近胸口的一瞬间,忽然热了一下。他站起来,往旧宅废墟的中央走。那圈焦黑的痕迹还在,被水泥封着,但缝隙里钻出来的枯草枯黄瘦弱。他蹲下来,把那枚铜钱放在焦土正中央。
铜钱一触地,周围的空气开始发热。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热,从水泥地面的裂缝里渗出来,从脚底往小腿上爬。他退后两步,看着铜钱慢慢陷进水泥地里,像陷进泥沼,表面翻起细小的涟漪。然后从铜钱陷入的地方,一道裂缝向四周蔓延,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空气越来越热。林远的额角渗出汗珠,但他没有退开。他盯着那枚铜钱陷下去的地方,看着它一点一点被吞没。就在铜钱即将完全没入地面的那一刻,一只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苍白,枯瘦,指节分明,腕上那道疤从腕根延伸到小臂。手指合拢,把即将沉没的铜钱捏住了。然后另一只手也伸出来,两只手撑着裂缝边缘,一个人从地底下慢慢爬了出来。
沈默。
他比林远上次在巷口看见的时候更老了。头发几乎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皮耷拉着,几乎盖住了眼睛。但他确确实实是个人,有体温,有呼吸,有影子——影子拖在身后,被裂缝里透出的暗红色光拉得很长。
他撑着地站起来,铜钱攥在左手手心。右手抬起来,在空中写了一个字。这次他写得比上次更慢,更用力,笔画清清楚楚。
“来。”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沈默摇了摇头,又写了一个字。
“远。”
他指了指林远,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合在一起,做了一个包裹的动作——抱婴儿的动作。他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但口型清晰得刺眼。林远读出来了。
“若云。”
沈默把铜钱递过来。铜钱上的光已经熄了,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只是方孔边沿多了几道焦黑的新痕。林远接过来,掌纹里的细线猛地一跳,像被针刺了一下。他低头去看,那条细线从虎口延伸到了腕根,颜色更深了,像一道新长出来的血管。
沈默看着他掌心的细线,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他掌纹里也有一条线,从虎口到腕根,位置形状和林远的一模一样。只是那条线已经黑了,干枯了,像一条死掉的藤。
沈默用右手在左手掌心写了一个字。林远凑近了看,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命。”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写完这个字,整个人的肩膀塌了下去,喘了好几口气。然后他又抬起手,指了指林远掌心的线,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最后指了指地面。
林远看懂了。他掌心的线是活的,因为他的心还在跳。沈默掌心的线是死的,因为他把自己的命烧了。
沈默退后一步,转过身,面朝旧宅废墟深处。那里有一圈更大的焦痕,几乎看不出来,但沈默走过去了,脚步很稳。他走到焦痕中央,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脚底往上,一点一点,像冰雪融化。
林远冲过去。沈默回过头,脸上浮出一个笑。很轻,很淡,像隔着浓烟看过来的一束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口型很清晰,只有两个字。
“谢谢。”
然后他整个人散成了一团白色的光,从地面升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散开了。光点飘向四面八方,落在废墟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枯草上,落在水泥地的裂缝里,落在林远的肩膀上。林远站在原地,被那些光点包围着,掌心的线一跳一跳,热得发烫。
等光完全消散,废墟恢复了原样。水泥地还是水泥地,焦痕还是焦痕,枯草还是枯草。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桂花香。
林远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条线还在,但颜色变浅了,浅到几乎看不见。他攥了攥拳,又松开。什么感觉都没有,像从手掌里抽走了一样东西,轻了。
他蹲下来,把铁盒捡起来,放回地下暗格里,把水泥盖板盖好。站起身的时候,手机响了。程秀兰打来的。
“你那边完事了没有?糕蒸好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完事了。”
“那回来吧。我把院子里的灯给你留着。”
林远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废墟在暮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转过身,大步往城北的方向走去。掌心里的铜钱温温热热的,像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很稳。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那片废墟上空的暮色里,有三颗光点从三个方向飘来,在空中汇成一小团柔和的白光。光里隐约有三个人影,一个扎着辫子的年轻女人,一个头发乌黑的瘦高男人,一个托着桂花糕的胖子。他们站在一起,都对着林远远去的方向笑。
然后光散了。什么都没有了。
城南的风吹过废墟,把最后一缕桂花香也带走了。
林远回到城北老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罩着一小片地面,几只飞蛾在灯下扑棱。程记糕饼铺子的门板已经合上了,但后面巷子里那盏小灯还亮着,从红布帘子底下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他掀开帘子走进去。天井里支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两碟菜,一碟清炒藕片,一碟红烧豆腐,中间是一大碗汤,冒着热气。程秀兰坐在桌边的马扎上,手里捧着一碗饭,正往嘴里扒拉。听见脚步声,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饭在锅里,自己盛。”
林远盛了饭坐下来。菜的味道很家常,藕片脆生生的,豆腐煎得两面金黄,汤是紫菜蛋花汤,里面飘着几片薄薄的蛋皮。他吃了一口藕片,发现味道比外面馆子里的好太多。
“好吃。”
“废话。我做了五十年的饭。”程秀兰头也不抬,碗里的饭扒得飞快,“你母亲就爱吃我做的藕片。她小时候挑食,光吃肉不吃菜,我就把藕片切成肉丝那么细,拌在饭里,她才肯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早上的桂花糕卖了多少块。但林远注意到她夹菜的手停了一瞬,筷子尖在豆腐上点了点,才夹起来。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天井上头那一方天已经全黑了,能看到几颗星星,朦朦胧胧的,被城里的灯光映得不太亮。巷子外面偶尔有电动车驶过,喇叭声远远近近的。除此之外就是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程秀兰喝汤时轻微的吸溜声。
吃完饭,程秀兰收了碗筷,从灶台上端出一碟桂花糕。刚蒸的,还冒着热气,糕面上撒的桂花瓣被蒸汽一熏,颜色比白天更深,近乎琥珀色。她把碟子推到林远面前。
“尝尝。今天的和平时的不一样。”
林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比白天吃的更软,更糯,桂花的味道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酒香。他嚼了两下,觉得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松了下来。
“放了酒酿?”
“嗯。你母亲小时候爱吃酒酿圆子,我把酒酿揉进糕里,她一次能吃半碟。”程秀兰也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后来她长大了,去文工团考试,我做了这个给她带着路上吃。她吃了,考上了,回来跟我说,妈,以后我挣了钱给你开个大铺子。我说不用,这个铺子就挺好。”
她吃完手里的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林远。
“你今天去城南,见到他了?”
“见到了。”
“他走了?”
“走了。”
程秀兰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收拾碟子,动作和平时一样稳。但走到灶台边上,背对着林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肩膀微微塌了塌,又很快直起来。她把碟子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明天早上来吃早点,我给你做酒酿圆子。”她背对着他说,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太分明。
“好。”
林远站起来,走到天井门口。掀帘子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程秀兰站在水池前,背影瘦小,腰板挺直,两只手在冷水里搓着碗碟。灶台上的灯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光晕落在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放下帘子,穿过巷子走到街上。夜风比刚才凉了些,他裹了裹外套,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走了没几步,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了,带着很重的鼻音。
“林远?”
“我是。”
“我是市档案馆的老孙,周怀民周局长的老同事。他今天下午走了,养老院的人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一封信,收件人写的是你。你看是我给你送过去,还是你来取?”
林远站在路灯底下,手里的手机贴着耳朵,觉得那盏灯的光忽然暗了一下。他闭了闭眼。
“我来取。明天上午。”
“行。档案馆你知道地方吧?老楼,二楼尽头那间。”
挂了电话,林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周怀民今天下午走了。昨天还在养老院跟他说话,今天下午就走了。那个瘦小的、戴着老花镜翻相册的老人,那个说“普通人挺好的”的老局长,走了。
他想起那封牛皮纸信封里的信,上面写满了周怀民的字。那封信是周怀民提前写好的,放在方姓女人那里,等林远自己去取。他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
林远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往前走。掌心里的铜钱温温的,他攥了攥,觉得掌心那条已经变浅的线又跳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碰了碰他。
回到出租屋,他没有立刻开灯。摸黑坐在床边,把内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床单上:铜钱,玉佩,白发男人的照片,程若云的底片,程秀兰给的那颗扣子——不,扣子他留在城南了,放在铁盒里了。还有那张出生记录的复印件,死亡记录的复印件,周怀民的信。他把这些东西摆成一排,看了很久。
底片对着窗外的路灯光举起来,三个人的合影隐约可见。程若云的笑,沈默的黑发,胖子的桂花糕。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还活着,都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1983年冬月廿三,城南旧宅门前,照完这张相之后,火就起了。若云进了火场,沈默进了火场,胖子进了火场。三个人都进去过,只有两个人出来了。若云永远留在了里面。
林远把底片放下,拿起那枚铜钱。掌纹里那条线在铜钱贴近的时候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什么。他把铜钱翻过来,方孔的焦痕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些痕迹还在,烧不掉,磨不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白天在医院,他只顾着看出生记录和死亡记录,忘了问方姓女人一件事——周怀民来医院查记录的时候,除了留了一封信,还做了什么。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看了看时间,快十点了。算了,明天去档案馆的时候一并问。
他躺下来,把铜钱和玉佩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程若云的照片,沈默的口型,胖子的桂花糕,程秀兰搓糯米的手,周怀民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但连在一起还是那张网,密密的,看不到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里他醒过一次,觉得枕头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摸到了铜钱,温热的。他把铜钱拿起来,方孔里透出一丝极细的光,比针尖还细,从方孔对面的墙壁上打出一个极小的光点。光点落在墙上,像一颗很小的星星。
他把铜钱转了转,光点跟着移动。移到墙角的时候,光点停了一下,闪了闪,灭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铜钱还是铜钱,墙壁还是墙壁。他把铜钱放回枕头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边多了一样东西。是那块玉佩,原本椭圆形、刻着“远”字的青玉。现在玉佩上多了一道裂痕,从“远”字的最后一笔延伸出去,几乎把玉佩劈成两半。但裂痕里透着一线光,极细极淡,和昨晚铜钱里透出来的那种光一模一样。
林远把玉佩拿起来对着晨光看。裂痕里的光闪了一下,他掌纹里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线跟着跳了跳。他忽然明白了——这玉佩和铜钱是一对。铜钱烧不毁,玉佩碎不了。铜钱在火里存着,玉佩在土里埋着。现在铜钱归位了,玉佩裂了。裂了,但没碎。
他穿好衣服,把东西收进内兜。出门的时候,他往城南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很蓝,没有云,太阳刚从楼顶后面升起来,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掌心里空空的,像少了什么东西,又像多了什么东西。少了铜钱的重量,多了铜钱的温度。
他转过身,往城北老街走去。程秀兰说早上做酒酿圆子,他得赶在铺子开门之前到,不然老太婆又要骂人。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外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请问是林远先生吗?”
“我是。”
“我叫沈念。我父亲叫沈默。他昨天夜里走了,走之前让我打这个电话。他说你知道该说什么。”
林远站在街边,手里攥着手机,耳边是早高峰的车流声。他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紧。
“我知道。”他说,“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他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哽咽,但语气很稳。
“谢谢你。他说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一个孩子从火里抱出来。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打来电话,就让我告诉你,他不后悔。”
林远握着手机,站在早高峰的人流里。身边的人匆匆来去,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把手机贴得更紧些,清了清嗓子。
“我也不后悔。”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