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赵云峥的货车刚从物流园开出来,姜知微就拉开了副驾车门。
赵云峥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愣了半秒。
“你怎么来了?”
“陪你跑一趟。”姜知微把安全带扣好,脚边放着一个帆布包,里面塞了保温杯、两块面包,还有她白天从饭桌上带走的那份放弃书。
车厢里有股柴油和纸箱混在一起的味道,座椅套洗得发白,边角被磨起毛。赵云峥没立刻开车,先伸手去拿她脚边的包。
“这么晚,你在家陪小满睡。”
“我跟我妈说过了。”姜知微按住包,“她今晚在那边住。”
赵云峥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挂挡出了园区。
县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货车开上省道后,路边只剩零散的汽修店和关了门的饭馆。雨是傍晚落的,柏油路还湿着,车轮压过去,带起一层浅浅的水雾。
姜知微把保温杯拧开,递过去:“你晚上没吃几口。”
“等进服务区再吃。”
“你胃不好,空着跑夜路,明天又得难受。”
赵云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杯口碰到他下巴,留下一点水渍。他把杯子放进中控的凹槽里,眼睛始终看着前面。
姜知微没急着说拆迁款。
她知道赵云峥最怕的,不是赵启明拿了钱,而是事情一旦摊开,他必须亲手掀掉母亲这些年给他盖着的那层说辞。
车开出十几公里,前方有辆大货车慢吞吞占着道,赵云峥打了转向,等对向车过去才超车。等车身重新稳下来,姜知微才问:“你十岁那年,外祖家是在柳河镇吧?”
赵云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些。
“嗯。”
“你去那边住了多久?”
“几年。”
“几年是几年?”
车里只剩导航报路的女声:“前方两公里,进入限速路段。”
赵云峥没有回答。
姜知微转头看他。他下巴绷得很紧,眼底带着连续跑夜班后的红血丝,袖口还沾着白天装货时蹭上的纸灰。以前他每次提起赵家,都是这种样子,像有人拿根绳子勒在他脖子上,他明明难受,却还是先替别人解释。
“我不是审你。”姜知微声音放轻,“我就是想知道,村里说你早就离家自立,到底是怎么来的。”
赵云峥沉默了很久。
前方收费站的灯牌亮得发白,排队的货车尾灯连成一串。他踩下刹车,车速慢下来,右手从方向盘上挪开,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十岁那年,启明刚出生没多久。”他说,“家里那阵子穷,我爸腿又摔坏了,妈说外祖家有空房,让我过去住几年,等家里缓过来就接我回来。”
姜知微没有打断。
“外公接我走那天,我妈给我收了两身衣服,一个军绿色书包。”赵云峥看着前车的牌照,“书包侧袋里有五块钱,她说到了外祖家别乱花。外公骑自行车带我走,我回头看,她一直站在村口。”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怕姜知微追问,又补了一句:“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真舍不得。”
收费员抬杆,货车开出去。
赵云峥继续往前开,声音低了些:“后来逢年过节我回来,家里的小床没了,启明睡着。妈说他还小,让我和她挤一晚,或者去堂屋打地铺。再后来,我初中毕业,她让我直接在外祖家那边找活,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
“你没问过她,为什么偏偏是你走?”
“问过。”赵云峥答得很快,像这个答案早就背熟了,“她说我是哥哥,能吃苦,启明小,离不了人。她说家里困难,哥哥就该多担一点。”
姜知微靠回座椅。
车窗外是一片黑着灯的玉米地,偶尔有农户门前亮着一盏白炽灯,照出堆在路边的柴垛和塑料桶。她没有马上反驳何桂兰,也没说“你妈骗你”这种话。
那些话对赵云峥没用。
他替那个家扛了太多年,一句否定,只会让他本能地把门关上。
姜知微拿起中控上的面包,拆开包装递给他:“吃两口。”
赵云峥看了看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过了会儿,他像是忍不住,开口道:“知微,今天饭桌上,你不该跟我妈顶那么狠。”
“她让你签的是放弃书。”
“我知道。”
“你知道还差点签。”
赵云峥没接话。
他把剩下半块面包放到腿边,包装袋没有扔,手指捏着边缘,捏出一道皱褶。
姜知微看着前面,语气很平:“赵云峥,我不问你是不是非得跟他们争这笔钱。但那张纸,你不能签。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们要你承认,你本来就没有资格。”
赵云峥喉结动了一下。
“我妈不会害我。”他说。
“那她为什么从没告诉你,村里登记了你‘主动放弃安置资格’?”
这回赵云峥没再替母亲解释。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持续响着。姜知微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了。她抬手压住头发,余光看见赵云峥伸手去拿钱包。
他应该是想找加油卡。
黑色皮夹已经用了很多年,边缘裂开一道细口,里面塞着驾驶证、几张加油小票,还有一张褪色的合影。赵云峥抽卡时,那张照片滑出来,掉在姜知微脚边。
赵云峥立刻伸手:“给我。”
姜知微已经弯腰捡了起来。
照片不大,边角卷起,正面是个扎着短辫的老太太坐在木凳上,旁边站着一个瘦小男孩。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脚上是双偏大的黑布鞋,裤脚卷了两道。
是十岁左右的赵云峥。
老太太的手搭在他肩上,身后的墙上挂着老式挂历,红纸边已经翘起来。
姜知微把照片递回去时,手指碰到背面,动作顿住。
背后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云峥到外婆家第一天,1998年10月17日。”
字迹歪歪扭扭,最后那个“日”写得很重,墨水透到正面,留下一个浅蓝点。
赵云峥把照片拿回去,夹回钱包最里面。
“外婆留下的。”
“赵启明是哪年出生的?”
“九八年冬天。”赵云峥想了想,“妈说他属虎,腊月出生。”
姜知微指尖停在保温杯盖上。
十月十七日。
赵云峥被送走的第一天。
赵启明腊月出生。
这两个日子隔得太近了,近得不像单纯的“家里地方小”“减轻负担”。
她没再问,只把杯盖拧紧。赵云峥侧过脸看她,像是察觉到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姜知微说,“你外婆后来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她不爱说赵家的事。”赵云峥顿了顿,“有一回我妈去接我,外婆跟她在厨房吵了几句。我在院子里写作业,没听清,只听见外婆说,‘你不能这么对云峥’。我妈出来后脸色很难看,回来路上让我以后少问。”
“你后来就没问了?”
“嗯。”
姜知微点点头。
她没有逼下去。赵云峥此刻愿意说的,已经比过去八年多得多。
可她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疑问,却越来越清楚。
赵启明出生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机在包里震起来。
姜知微掏出来,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林曼。
她今晚本该跟林曼和未婚夫开视频会,敲定周末婚礼的流程。对方是她这个月最重要的一单,酒店宴会厅订了两层,主舞台、迎亲车队、外地亲属住宿,全要她统筹。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分。
原本约的是九点半。
姜知微手指停在接听键上,还是按了下去:“曼姐,不好意思,刚才——”
“姜老师,你总算接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压着火气,旁边还有男人说话的声音,像是在餐厅里。
“我和阿航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你助理说你临时有事,可我们婚礼还有四天,你连个消息都没有?”
姜知微握紧手机:“是我这边出了突发情况,我向你道歉。流程表我已经做了大半,今晚我可以——”
“今晚?”林曼打断她,“我们刚跟另一家谈完,人家现在就能过来。姜老师,结婚不是小事,我不能把一辈子一次的事交给一个随时联系不上的人。”
副驾上的屏幕光映在姜知微脸上。
赵云峥放慢车速,朝她伸出手,像是想拿电话替她解释。
姜知微避开了。
“曼姐,违约是我的责任,定金我双倍退。”她说,“但舞美那边的订金已经由我垫了,如果你们最后确定换策划,我会帮你把交接资料整理好,不耽误你们。”
林曼沉默了两秒。
“钱明天退到位。资料不用了,新团队说自己接。”
电话挂断。
车厢里又恢复安静。
姜知微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手背被车窗漏进来的风吹得发凉。这个单子她跟了半个月,跑了三趟酒店,给新人改过六版迎宾牌,连新娘喜欢的香槟色桌花都记在本子上。
她原本想靠这单攒下最后一笔启动钱。
再加一点,她就能把工作室从母婴店二楼那间隔断房搬出去,租一个真正有窗户的地方。
赵云峥把车靠到服务区停车位,熄了火。
“我来赔。”他说。
姜知微没看他:“你拿什么赔?”
赵云峥站着没动。
他这个月跑货的运费还没结,家里车贷、女儿补课费、给他父亲上坟留的那笔钱,都压在卡里。二十万放弃书摆在饭桌上时,他会犹豫,不是因为贪,是因为他太清楚钱有多难挣。
姜知微把手机塞回包里,推门下车。
服务区的灯很亮,地砖上有被人踩开的泥水印。便利店门口摆着一台坏了半边的摇摇车,塑料马的耳朵掉了一只,旁边堆着几个空纸箱。
赵云峥跟下来,站在她身后。
“知微。”
“我没怪你。”
“可这事——”
“这事本来就不是你的错。”姜知微回头看他,“但我今晚才明白,赵启明和你妈要的,可能不只是拆迁款。”
赵云峥皱眉:“什么意思?”
姜知微没有把照片日期说出口。
现在只是一个日期,几句旧话,连高玉珍那边的材料都没拿到。她不想拿猜测去刺赵云峥,更不想让他带着情绪回去找何桂兰,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先把今晚的货送完。”她说,“明天我去一趟安置办。”
赵云峥脸色沉下来:“你还要去?”
“他们能把你的名字从名单里划掉,我就得知道他们凭的是什么。”
“我妈要是知道——”
“她已经知道我们不会签了。”
姜知微说完,转身进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赵云峥站在原地,脚边是一张被风吹来的小票,贴着他的鞋底转了半圈。
回城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女儿不在家,屋里空得很,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姜知微刚把帆布包放到鞋柜上,手机又亮了一下,是林曼发来的转账催促:“姜老师,明天上午十点前处理好吧,我们也要赶着定人。”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开银行软件,余额只够先退一半。
赵云峥从身后走过来,看到屏幕,伸手按灭了她的手机。
“明天我找老周结一部分运费。”
“老周上个月的账还没给你结清。”
“总能想办法。”
姜知微抬头看他。
赵云峥眼下的青色更重,外套肩头落着夜里的潮气。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把钥匙放到鞋柜上。钥匙串里那枚小货车挂件缺了一角,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姜知微把他的手拉开,重新打开手机。
“钱我自己先想办法。”她说,“你明天别去找你妈,也别找赵启明。”
“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他们最怕你知道什么。”
赵云峥看着她,半天没动。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盆里。姜知微把那份放弃书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摊在餐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陌生公章编号还在纸角。
她拿笔记下号码,又把赵云峥钱包里的照片日期写在旁边。
1998年10月17日。
赵启明,1998年腊月。
赵云峥站在桌边,看到那两行字,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怀疑什么?”
姜知微合上本子:“我还没证据。”
第二天下午,赵云峥补觉没醒,姜知微去了趟母亲家,把小满接回来。小姑娘抱着她的腿问:“妈妈,你昨晚是不是去工作了?”
姜知微摸了摸女儿的头:“嗯,妈妈去忙了一会儿。”
“那你还开工作室吗?”
孩子问得随意,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剥开的橘子糖。
姜知微停了停,替她把书包背好:“开。”
她答得很轻,却没有犹豫。
傍晚,赵云峥去楼下取快递,姜知微带着小满回赵家老宅拿女儿忘在那边的画册。院门没关严,门栓松了,风一吹就往墙上碰。
何桂兰的杂货铺已经打烊,门口堆着两箱没拆封的矿泉水。院里厨房亮着灯,窗帘没拉,油烟机开着,抽风声盖住了外面的脚步。
姜知微本来想直接进去,刚走到窗下,就听见赵启明压低声音说:“妈,你别老这么紧张。他一个跑车的,能查出什么?”
何桂兰的声音比他更低,却带着压不住的急。
“你少给我惹事。那份授权的事,村里已经有人问了。”
“问就问,签字又不是我写的。”
“你闭嘴。”何桂兰像是把什么东西重重放在案板上,“我告诉你,别让云峥去找他外家。”
厨房里静了一下。
赵启明没立刻接话。
窗缝里飘出一股炒辣椒的味道,灶台上的铝锅盖歪着,锅边有一圈干掉的油渍。
何桂兰又说:“尤其别让他见到高玉珍,更别去柳河镇。听见没有?”
姜知微站在窗下,手里的画册袋子慢慢攥紧。
院外的风吹过矿泉水箱,塑料包装鼓了一下,又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