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微到赵家杂货铺时，卷帘门刚拉起一半。
何桂兰正蹲在门槛里侧，把一箱矿泉水往外拖。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衣，袖口沾着面粉，见姜知微弯腰钻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你不上班，来这儿干什么？”
“店里不是该盘货了吗？”姜知微把手里的早餐放到柜台上，“我昨天看你腰又不舒服，今天没接单，过来搭把手。”
何桂兰没接那袋豆浆，只把矿泉水箱往旁边一推。
“盘什么货，我这点小店，闭着眼都算得清。”
“算得清也得算。”姜知微把外套脱下来，搭在门后的钩子上，“上个月进的洗衣粉、纸巾和烟，账上要是差几百块，月底你自己又要跟供货商掰扯。云峥昨晚跑夜车，回来还问我你店里是不是缺人。”
何桂兰脸色沉了沉。
“他倒是闲心多。”
姜知微没接这句，只把柜台边那本进货簿翻开。簿子封皮沾了油，右下角压着半枚指印，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她拿起笔，先把架子上的香烟、酒、方便面一项项记下来。
店里窄，靠墙摆着两排货架，中间只容一人侧身过去。门口的电风扇转得慢，吹得挂在墙上的塑料袋轻轻晃。柜台下有个旧铁箱，深灰色，边角掉漆，锁头换了新的，亮得扎眼。
姜知微盘到第二排饮料时，何桂兰一直站在她身后。
她拿一瓶橙汁，何桂兰也跟着挪一步。
她低头看价格签，何桂兰便把进货簿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妈，”姜知微抬头，“你今天怎么这么紧张？”
“我紧张什么？”
“你从我进门到现在，没离开过柜台。”
何桂兰抿着嘴，伸手把铁箱往里推了推。铁箱底下垫着一块旧木板，柜台里侧的桌角有几道深划痕，像是以前拿刀撬过什么。
“我自己的店，我守着不行？”
“行。”姜知微把橙汁放回去，“我只是怕你累。”
何桂兰没再说话，低头撕开早餐袋，豆浆杯口结了一层薄膜。她喝了一口，杯沿留下半圈水痕，过了会儿才说：“你要真有这个孝心，就别天天盯着拆迁那点事。女人嫁进来，先顾好自己的家，别把男人往外推。”
姜知微把货架最底层的纸巾搬出来，膝盖沾了灰。
“我顾的就是自己的家。”
“你们的家在县城，不在赵家村。”
“赵云峥姓赵，老宅有他的份，补偿也有他的份。”
何桂兰把豆浆重重放下，塑料杯歪了歪，几滴豆浆落在玻璃柜台上。
“谁告诉你有他的份？他十岁就送去柳河镇，赵家老宅塌了漏了，是谁回来修的？你爸病着那几年，是谁端水喂药的？你们结婚八年，逢年过节回来几次？”
姜知微拿过抹布，把柜台上的水擦干净。
“修屋顶的钱，云峥转过。爸住院那年，云峥跑了六趟市里，车费和住院费也有记录。至于回来少，是谁每次都说家里住不开，让我们别带小满回来？”
何桂兰的手僵在柜台边。
外头有人推门进来，是住在后街的刘婶，手里拎着两个空油壶。她一脚踩进门，鞋底带了湿泥，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不规则的印子。
“桂兰，打一壶菜籽油。你家这两天挺热闹啊，村头都说老宅拆了，要发大钱。”
何桂兰立刻换了脸色，笑着去拿油桶。
“哪有什么大钱，都是村里统一安排，够折腾就不错了。”
刘婶眼睛在姜知微和何桂兰之间转了一圈：“我听说启明昨天还去镇上银行了？那孩子嘴甜，最近穿得也精神，怕不是好事近了吧？”
“他办点自己的事。”何桂兰拧开油桶盖子，语气快了些，“刘姐，油给你满上。”
姜知微站在货架边，没出声。
她昨天夜里听见何桂兰压着嗓子警告赵启明，别让赵云峥去找外家。现在刘婶一句无心的银行，何桂兰连油都倒急了，壶口溢出一线，顺着塑料桶外壁往下淌。
刘婶嫌弃地拿纸擦手：“你慢点，我这衣服刚洗。”
“算我多给你二两。”
“那还差不多。”
刘婶走后，何桂兰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截，外头的光进来，正照在铁箱锁头上。
姜知微继续算货，声音平平的：“妈，拆迁的临时过渡补助，是不是已经下来了？”
何桂兰抬眼。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问问。”
“问不着你头上。”何桂兰把进货簿合起来，“盘货盘到这儿就行了，剩下的我自己弄。”
姜知微没动。
“临时过渡补助是按被安置人口和房屋情况发的，不是小数目。云峥的名字既然在原户口和老宅登记里，就该知道钱去了哪里。”
“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何桂兰的声音压低，“姜知微，你别以为云峥这两天没拦住你，你就能骑到赵家头上。这个家轮不到你查账。”
门外传来摩托车刹车声。
赵启明夹着烟下了车，裤脚沾着泥，手机贴在耳边，脸上原本带着笑，进门看见姜知微，笑意顿时收了一半。
“妈，她怎么在这儿？”
何桂兰没答，只把铁箱往柜台深处又推了一下。
赵启明的电话还没挂断，那头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姜知微只听清一句：“明哥，今天中午前，你总得给个准信吧？”
赵启明背过身，压着火气：“我说了钱到了就还，催什么催？少不了你的。”
他说完挂断电话，手里夹着一张银行回单，折得很随意，边缘露出一截蓝色印章。
姜知微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赵启明显然没料到她在店里，抬手想把回单塞进口袋。风从门口吹进来，纸角翻了一下，最上面一行字露得清清楚楚。
临时过渡补助。
金额那一栏被他的手遮住了，但“已入账”三个字，姜知微看得分明。
“启明。”她开口，“这是什么？”
赵启明手一顿，随即把纸塞进裤兜，笑得有些勉强。
“银行广告单，嫂子什么时候对这个也有兴趣了？”
“银行广告单会写临时过渡补助？”
何桂兰快步绕出柜台，一把抓住赵启明的手腕，把那张回单抽了出来。她动作太急，纸被扯出一道褶子，赵启明脸色一变。
“妈，你干什么？”
“你拿着这个到处晃什么！”何桂兰瞪了他一眼，又立刻把回单攥进手心，转过头时，脸上已经绷得很紧，“知微，这钱跟云峥没关系。老宅现在登记的是我和启明，补助也是给实际安置人的。”
“那为什么要让云峥签放弃书？”
店里静了一下。
外头路过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着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水。电风扇转到头，又慢慢摆回来。
赵启明别过脸，去柜台上拿烟。何桂兰站着没动，手里的回单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姜知微看着她：“既然跟他没关系，为什么协议里要写放弃补偿权益、放弃追究权？妈，你们到底拿了什么材料去办手续？”
何桂兰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赵启明先沉不住气：“嫂子，你别给脸不要脸。二十万摆在你们面前，是我念着兄弟情分。你非要把事闹到村委会、闹到镇上，到头来谁都不好看。”
“那就闹。”
“你说得轻巧。”赵启明嗤了一声，“你一个外姓人，懂赵家什么事？我哥十岁就送走了，户口后来也不在村里，老宅跟他有什么关系？”
姜知微往前走了一步，鞋底擦过地上的泥印。
“跟他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一张放弃书说了算。村里有档案，安置办有流程，银行有回单。你领的每一笔钱，都会留下记录。”
赵启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刚要开口，何桂兰忽然把回单拍在柜台上，声音尖起来：“你够了没有！”
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一个是来买烟的修车铺老板，一个是隔壁卖早点的陈姐。两人原本只想买东西，听见动静，都停在门边。
何桂兰像是没看见旁人，指着姜知微：“你是不是非要把赵家逼得鸡飞狗跳？云峥本来就是个闷葫芦，这些年要不是我撑着，他能有今天？你现在撺掇他跟亲弟弟争钱，外人知道了，谁不笑话他？”
“笑话什么？”姜知微问。
“笑话他连自己弟弟都容不下，笑话他娶了个搅家精！”何桂兰胸口起伏，声音越说越高，“你再去村委会问一句，我就让云峥彻底没脸回赵家！我看他以后还怎么进这个门，怎么给他爸上坟！”
陈姐站在门边，手里的豆浆袋晃了一下。修车铺老板低头看烟盒，没插话。
姜知微盯着何桂兰。
八年里，她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刚结婚那年，赵家欠了外头一笔货款，债主堵在门口，何桂兰说赵云峥是长子，该扛。姜知微把准备开婚庆工作室的钱拿出来，替赵家垫了大半。
后来她想租县城商场外的一间小门面，何桂兰又说家里困难，让她再等等。
她等到今天，等来一份让赵云峥放弃一切的协议。
柜台上那张回单还摊着，蓝色印章被太阳照得发白。何桂兰想伸手去拿，姜知微先按住了纸角。
她没用力，只让何桂兰拿不走。
“妈，你拿赵家的门槛吓谁呢？”姜知微的声音不大，店里的人却都听得清楚，“赵云峥给他爸上坟，不靠你点头。他姓赵，不靠赵启明承认。他该得的钱，更不用你们私下施舍。”
何桂兰的脸一下涨红了。
赵启明上前要抢回单，姜知微抬手避开。纸张在两人之间拉了一下，最终还是被何桂兰猛地抽走，塞进罩衣口袋。
“出去！”何桂兰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我会走。”姜知微看着她，“但我今天看到的，会去问清楚。”
“你敢！”
“我敢。”
陈姐轻轻吸了口气，往旁边让了让。
何桂兰抓起柜台上的抹布，朝姜知微扔过去。抹布没砸到人，落在门边的饮料箱上，滑到地上，沾了一层泥。
“滚出去！以后别进我店里！”
姜知微没再跟她争。
她弯腰捡起自己的外套，袖口蹭到门框上的灰。经过赵启明身边时，赵启明压低声音：“嫂子，别逼我。你真以为查几张纸就能翻天？有些事查出来，对我哥未必是好事。”
姜知微停了半秒，回头看他。
赵启明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又把下巴抬起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我只是提醒你，别到最后哭着求我妈。”
何桂兰猛地喝了一声：“启明！”
赵启明没再说，转身往里走。那只旧铁箱被何桂兰挡在身后，锁头贴着柜台内壁，没人碰，它却因为刚才推得太急，斜出了一点缝。
姜知微走到门口时，眼角瞥见铁箱锁孔边压着半截纸。
纸页泛黄，像是从旧账本里撕出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只有几行字露在外头，墨水已经淡了，最清楚的一行写着——
迁坟补偿。
她脚步慢了一下。
何桂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变了，立刻俯身把那半截纸塞回铁箱底下。她的手抖得不明显，但钥匙串碰到锁头，发出两下轻响。
“看什么看？”何桂兰把铁箱彻底锁上，“赵家的旧账，轮不到你翻。”
姜知微站在门外，没说话。
卷帘门上方有根松了的门栓，风一吹，铁片轻轻碰着墙。店里的电风扇还在转，何桂兰背对着门，把钥匙塞进罩衣口袋，赵启明站在货架旁，手里那根烟始终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