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自习区,下午三点,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长桌上切出一条明一条暗。
姜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新闻采访与写作》,旁边摞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草稿纸。
她在赶老周布置的作业,是下周要交的深度报道选题框架。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走,思路顺的时候根本停不下来。
从选题方向到采访对象,从叙事结构到核心论点,一行一行往下推,笔尖蹭得纸沙沙响。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
姜至写完一个小标题,停下来喝了口水。杯子刚放回桌上,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戳了戳她的胳膊。
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林晚棠。她抱着一杯奶茶,站在过道里,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怎么在这儿?"姜至压低声音。
"跟人约了四楼自习。"林晚棠凑过来,声音压得比她还低,"路过看见你了。"
"哦。"
"哦什么哦。"林晚棠用下巴指了指她身后,"你后面那位,盯你半小时了。"
姜至的笔停了,"谁?"
"你说谁。"林晚棠翻了个白眼,"陈璟言啊,就坐在你斜后方,隔着两排书架。"
姜至的耳朵"唰"地热了,她没回头。假装翻书,用余光往斜后方扫了一眼。
两排书架外,靠窗的位置。陈璟言就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法典,穿着黑色棒球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青筋。
他低着头,像是在看书。但他的书……姜至眯了眯眼,他的书是翻开了的,但书页是倒的,他根本没在看。
姜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转回来,对着自己的笔记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他坐那儿多久了?"她小声问林晚棠。
"我进来的时候他就在了。"林晚棠吸了一口奶茶,"半小时吧,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啧啧啧,跟防贼似的。"
姜至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了一半的选题框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你不去问问?"林晚棠说。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盯着你啊。"
"他没盯我。"姜至嘴硬,"他在看书。"
"他书拿反了。"
"……",姜至的脸又红了一层。
林晚棠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吧,你继续假装,我上楼了。"
她走了,留姜至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作业,脑子全乱了。
她假装继续写,写了两行,又停下来往斜后方看了一眼。
陈璟言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书摊在面前,好像真的在看书。
因为在她看过去的时候,他的手翻了一页。
但姜至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跟上一页根本不连着,他是在瞎翻。
姜至转回来,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强迫自己看屏幕。屏幕上是她写了一半的选题大纲,光标一闪一闪。
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烦的姜至直抓自己的头发,啊啊啊!她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啊!
虽然她看不见他,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戳她的肩胛骨。倒是不疼,但你就是没法忽略。
她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姜至,他在看书,他不是在看你,你想多了。
她拿起笔,想在纸上写点什么,笔尖刚碰到纸,手机就“嗡”了一声。
是陈璟言发来的微信,她点开。
"写作业呢?"
姜至盯着这四个字,气不打一处来。
她回:"关你什么事。"
过了两秒,他回了。
"老周的作业?"
"你怎么知道?"
"他上周在课上布置的,我路过新闻学院走廊听见了。"
姜至:"……"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这家伙,他是不是到处都有耳朵?
姜至强迫自己继续写,写了五分钟,思路终于回来了一点。
她开始梳理采访对象的逻辑,从第一个人到第二个人,从事实层到观点层,笔又开始飞快地走。
写了大概十分钟,她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往斜后方看了一眼,陈璟言不在那了。座位空着,法典合在桌上,人走了。
姜至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松口气还是应该有点失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又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然后迅速收回目光,继续写作业。
又写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把选题框架写完了。姜至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逻辑通顺,采访对象也合理,她满意地合上笔记本。
就在这时候,手机在桌上跳了段霹雳舞了。
又是陈璟言发来的微信,姜至点开。
"你左边第三页写错了。"
姜至盯着这行字愣了三秒,然后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左边第三页。
那一页写的是她列的采访对象清单,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错啊。
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发现第五个采访对象的名字写错了,她把"王雅琴"写成了"王雅清"。
一个字之差,就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姜至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她猛地回头。两排书架外,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他什么时候看见她作业本上的字的?他不是隔着两排书架吗?他不是看不见她的笔记本吗?
姜至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手机,窗外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她却觉得后背发凉。
她打字的手在抖,"你怎么知道我写错了?"
"猜的。"
姜至盯着这两个字,猜的?他猜的?
他隔着两排书架,猜中了她笔记本第三页上第五个名字的一个错别字?
姜至又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在我后面装监控了?"
这次他回得慢了一点:"没有。"
"那你怎么看见的?"
过了大概十秒,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图书馆的照片,从他那个角度拍的。
照片里是两排书架,书架缝隙里,能看见姜至的侧脸,她正低着头写作业。
照片拍得很远,但角度很刁。刚好从两排书架的缝隙里,拍到她摊在桌上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打开的,左边第三页,清清楚楚。
姜至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冰凉。他不是看不见,他是一直看得见。
从她翻开笔记本开始,从她写第一个字开始,他一直看得见。
姜至把手机扣在桌上,捂住脸。她的耳朵烧得厉害,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生气,还是应该……
算了,她不知道应该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
陈璟言坐在那儿看了她半小时,不是因为无聊。他是真的在看她,看她写作业,看她咬笔帽,看她皱眉,看她写错一个字。
看完他就走了,然后再发微信告诉她:"你写错了。"
姜至把脸埋进臂弯里,想起他手腕上那根红绳、想起他今早扣着她的手说"纠缠一辈子"、想起他说"逗你的"。
原来他不只是嘴贱,他是真的一直在看她。从她不知道的角度,从她看不见的位置,从她以为他不在的地方。
图书馆的阳光还是那么暖,她的脸还是那么烫。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秋天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