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注意力，在张云走出单元门、踏上街道的那一刻，被彻底夺走了。
天幕中的画面豁然开朗，一条宽阔得不可思议的街道，路面漆黑平整，没有一块石板、没有一寸泥土，像是用某种液态的东西浇铸而成。
街道两侧，高耸的建筑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这到底是怎么建出来的，这真的是后世不是仙界吗？
但最让李世民震惊的，不是建筑。
是路上跑的东西。
一个接一个的铁盒子，颜色各异，在路面上飞速移动。
它们没有马拉，没有牛拉，没有人在前面拽，它们自己会跑。
速度极快，比骑兵冲锋还快，但排列得井然有序，遇到路口就停下来，等另一批铁盒子过去之后，再继续前进。
"……没有马。"李世民喃喃道，"那些铁盒子，没有马。"
身旁的长孙无忌咽了口唾沫："陛下，会不会是……里面藏着马？"
"不可能。"李世民断然否定，"你看那个铁盒子的大小，最多坐四五个人。马藏在哪里？而且你听，"
天幕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那是铁盒子的声音。"李世民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马蹄声，不是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那是……某种朕从未听过的动力。"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说……这种东西，一匹能驮多少人？"
长孙无忌愣住了。
李世民的目光已经变得锐利起来，那不是好奇的目光，而是一个军事统帅在评估战场态势时的目光，他殚精竭虑想着有一天能一洗渭水之盟的耻辱。
"如果这种东西用来运兵……从长安到洛阳，需要几天？"
宋。
赵祯看到的，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看到了菜市场。
天幕中，张云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棚子，不，不是棚子，是一个有顶棚的开放空间，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十个摊位。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蔬菜、水果、肉类、水产、干货、调料……
赵祯的目光在那些摊位上一一扫过，越看越慢，越看越仔细。
他看到了猪肉。切好的猪肉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肥瘦分明，色泽鲜红。摊位上方挂着一盏灯，灯光照在肉上，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看到了鱼。活的鱼养在水池里，鳞片闪闪发亮，尾巴不停地拍打水面。旁边还有虾，活蹦乱跳的虾，堆成小山一样高。
赵祯的手微微颤抖。
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最关心的事情只有一件：百姓能不能吃饱。他减免赋税、赈济灾荒、鼓励农耕，就是为了这个。
他见过汴京城最繁华的街市，见过最好的酒楼里最丰盛的宴席。
但即便是汴京城的早市，不说其他，光是调料的丰富程度就远远比不上。
"……这些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都是寻常百姓买得起的吗？"
"官家，您看到了吗？那个人付钱的方式。"范仲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赵祯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没有用铜钱，没有用银子。"
赵祯怔怔地看着天幕中那个"扫码支付"的过程，他想起了巴蜀的交子，一种纸币，本质上是一种凭证。
范仲淹沉默了很久。
想起自己推行新政时上疏说的那些话，"厚农桑""减徭役""推恩信"。
每一条，都是为了让更多人吃饱饭、过上好日子。可新政推行了一年，朝堂上骂声一片，反对派说他"变更祖制"、"与民争利"。
明。
朱元璋的反应和赵祯截然相反。
"不对。"他站在奉天殿前，目光如鹰，"你们看那些摊位上的东西，猪肉、鲜鱼、活虾、那么多蔬菜水果。一个菜市场，堆得满满当当。现在是几月？"
身旁的徐达看了一眼天色："看天象……大约是夏末。"
"夏末。"朱元璋重复了一遍，"夏末哪来这么多新鲜蔬果？咱也种过地，夏天能产的蔬菜就那么几样，冬天更少。可你看那个菜市场，四季蔬果，应有尽有，好像不管什么季节，都能种出来一样。"
他猛地转头看向天幕中那个卖西红柿的摊位：
"还有那个红色的果子，朕从来没见过。那不是中原的东西。还有那个长长的、黄色的果子，也不像中原的。还有那些虾，那么大的虾，朕在濠州的时候见都没见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下来："后世之人……不光机关术厉害，连种地的本事也比咱强。他们从四海八荒搜罗来了多少物种？"
清。
乾隆站在避暑山庄中，面色铁青。
他看到了高楼。
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街道两侧，最高的那座至少有几十层，每一层都有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住着人。
"……那栋楼里，住了多少人？"他问和珅。
和珅躬身在一旁，陪着笑脸算了一下："回皇上……若是每层住十户，一户五口……那、那栋楼里恐怕住了……上千人。"
乾隆闭上了眼睛。
上千人住在一栋楼里。
他修圆明园，修了十几年，花了多少银子，才造出那样一座园林。而天幕中那些楼，一栋接一栋，密密麻麻，像是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批量"造"出来的。
他又看向街道上的人，那些穿着短袖短裤、露着胳膊腿的男男女女，神态自若地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女子穿着裙子，裙摆只到膝盖下方，小腿完全露在外面。有的女子甚至穿着一种叫"吊带"的东西，肩膀和手臂完全裸露。
乾隆的脸更黑了。
他想起了马戛尔尼使团。那些红毛番来到天朝，穿的就是这种伤风败俗的衣裳。他当时就说过，此等蛮夷之俗，断不可学。
当时的使团穿的是绅士标准礼服三件套：及膝马裤、丝质长袜、外套。
裤腿在膝盖以下收紧，裹着小腿，外面再套长袜。 当时清朝都穿宽大袍褂，全身都藏在衣袍中，洋人这种裤腿藏在靴筒或绑腿里的服饰，在清朝人看来，跟把两条腿绷出来给人看没有区别。
而天幕中那些后世之人穿的长裤，和马戛尔尼使团的绅士礼服，别无二致。
"……大清的后人，"乾隆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学了蛮夷的穿法。"
天幕还没提过大清已经亡了。
和珅赶紧附和："皇上圣明！此等伤风败俗之象，实乃礼崩乐坏之兆！"
乾隆没有接话。
他盯着天幕中那些来来往往的现代人，他们的脸上没有惶恐，没有卑微，没有对权威的敬畏。
他们走路的姿态松弛而自信，和身边的人说说笑笑，没有人下跪，没有人磕头，没有人回避任何人的目光。
乾隆忽然觉得，让他不安的不是那些高楼、那些铁盒子、那些奇异的器物。
让他不安的是，那些人脸上，没有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表情。
不是臣民对君父的敬畏，不是百姓对官府的恐惧，不是下人对主人的恭顺。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等的、理所当然的，自在。
乾隆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