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妈妈找到了我的出租屋。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漏水的窗台和折叠床，问：“一个月多少房租？”
“九百。”
她明显松了口气：“那还行。你一个人住，先别讲究。”
她带来一盒自己包的馄饨。
我心里刚软一点，她就看见桌上的二手手机。
“买了？”
“同事换下来的，八百。”
“旧手机不能修？”
“主板坏了。”
妈妈拿起来翻了翻：“八百也是钱。你爸什么时候要周转都说不准。”
我卷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淤青。
“昨天爸弄的。”
她愣了一下，伸手碰了碰：“还疼吗？”
“还好。”
“你爸脾气上来没轻重。以后别在外面跟他硬顶。”
我问：“那辆车你知道？”
她沉默片刻：“知道。小泽以后跟你爸出去做事，总得有点排面。”
“所以八十八万不能省，我八百块手机能省。”
“你怎么跟你弟比起来了？”
她一下急了：“车是公司需要，手机是你自己花钱，本来就不是一码事。”
和爸爸说得一模一样。
我又看见她腕上的翡翠镯子。
“这个新买的？”
妈妈下意识往下扯袖子：“朋友送的，假的。”
她从来不戴假货。
我没拆穿。
我转身去冰箱拿水，妈妈跟着看了一眼。
冰箱里只有半颗白菜、几个鸡蛋和一盒快到期的牛奶。
她皱眉：“你平时就吃这些？”
我以为她终于发现我过得不好。
可她很快拿起牛奶看日期：“还有两天，记得喝掉，别浪费。”
我把冰箱门关上。
那一点刚冒出来的委屈，连说出口的必要都没有了。
她见我不说话，又拿起手机：“真想帮家里，这个就先退了。”
我去拿。
手机从两人中间滑下去，“啪”地砸在地上。
屏幕裂了。
我蹲下去捡，碎玻璃扎进指腹。
妈妈赶紧抽纸：“我不是故意的。”
她替我按着伤口，声音也软下来：“妈不是舍不得你花。就是穷怕了。你爸最难的时候，我晚上整夜睡不着。”
我抬头：“现在呢？”
她动作停了半秒。
“现在也就是稍微喘口气。”
说完，她像意识到什么，很快补了一句：“十二号还有笔货款。你这个月工资……”
原来这才是她来这一趟的原因。
最后，我还是转了。
五年的习惯，不会因为一辆车一下断干净。
到账提示响起，妈妈肩膀明显松了。
临走前，她把馄饨放回桌上：“晚上热了吃。你以前最体谅爸妈。”
门关上后，我看了那盒馄饨很久。
关心是真的。
来拿工资，也是真的。
晚上，同事发来一张朋友圈截图。
程泽坐在私人会所中间，蛋糕上写着：
【欢迎小程总正式入职】
同事问：
【你弟刚毕业就当副总？你爸公司不是挺稳的吗？】
我没有回。
我点进网银，取消了连续执行五十九个月的自动转账。
确认键按下去时，手指在抖。
我第一次想知道。
如果我不主动给，他们什么时候才会问一句：
程妍自己够不够花？
那晚我把妈妈带来的馄饨煮了。
皮有点泡烂，荠菜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我吃到一半，眼泪忽然掉进碗里。
我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大概是因为，妈妈明明还记得我爱吃什么，却已经很久不记得我也需要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