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两个丫鬟端着药碗与冷水,磨磨蹭蹭走进来。
高点的叫桂香,矮的叫兰香。这二人平日里便仗着白姨娘撑腰,素来不把嫡女陆知卿放在眼里。
先前陆知卿落水昏迷,她们只当这人多半熬不过去,连汤药都懒得热透,草草兑了些凉水便送过来。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丫鬟抬眼,看见床榻边,少女已经坐起身。
往日的陆知卿,素来怯弱畏缩,见了人都下意识往后缩。
可今日,那双眼眸沉静冷冽,全然没有半分往日的惶恐。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心底先是诧异,随即又生出几分轻视。
不过是个半死的不得志嫡女,就算醒了,又能翻出什么风浪。
桂香把药碗重重搁在桌上,瓷器木碰撞发出“哐当”一声重响。药汁溅出少许,洒在桌面上。
“哟,醒了?”桂香嘴角勾起讥讽,“不愧是大小姐,命可真硬,掉进寒池都无碍。姨娘心善,吩咐我们煮了汤药。速速喝了,别辜负了姨娘一片好心。”
兰香在一旁跟着嗤笑:“可不是,大小姐从池里上来的时候人都快硬了。但依我看,倒不如干脆去了,也省得占着嫡女的位置,惹得姨娘小姐不快。”
识海之中,原主陆知卿的魂魄猛地一颤,残存的记忆翻涌上来。
从前便是这般,这些下人动辄言语羞辱,而她只会吓得瑟瑟发抖,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洛青青指尖轻轻叩了叩床边。
五百年前,那些王主下跪只为求她庇护,甚至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蝼蚁的仙族都不敢如此跟她说话。
如今,这两个凡人倒是有点意思。
她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二人。
“你们,是在同谁说话?”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凛然。
桂香还没察觉异样,依旧跋扈,扬声道:“自然是同大小姐说话!难不成还能同旁人?”
“既知我是大小姐,”洛青青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就应该摆清你的地位。”
“你算个什么东西,与我这般说话?我平日里最厌用身份压人,但这府中养出你们这些不知尊卑贵贱的东西,倒是我作为主子的不是。”
洛青青目光又落在桌上那碗浮着凉气的汤药上。
碗沿还沾着浑浊的水渍,分明是兑了生水,哪里算得上是治病的汤药。
“口口声声说是好心,”她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寒冰砸在屋子里,“汤药寒凉,药性几乎全无,如此敷衍糊弄,我倒想问你们,安的这是哪门子的好心?”
两个丫鬟脸上的讥讽瞬间僵住,从前的陆知卿,挨了骂只会垂着头发抖,何曾敢这般字字锋利,斥责她们?
桂香恼羞成怒,往前踏出一步:“大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辛辛苦苦替姨娘送药,反倒落得个不是?不过是药凉了些许,值得你这般揪着不放?
府里大大小小的差事堆成山,难不成还要我们时时刻刻守着药炉,专门伺候你一个人?”
兰香也紧跟着帮腔:“就是!大小姐莫不是落水伤到了脑子?姨娘肯赏你一口药喝,已是仁至义尽。你如今这般挑三拣四是作何?”
“伺候主子,汤药温热,乃是最基本的本分,”洛青青神色不变,话语中却带着一股寒意,“你们懈怠差事,以冷药糊弄重病的主子,还敢出言讥讽,咒我早死。”
“这便是白姨娘教出来的规矩?”
桂香被问得哑口无言,索性破罐子破摔,道:“什么规矩不规矩!姨娘说了,你占着嫡女的位置,挡了我们姨娘和小姐的路!若是识相,就该安分守己,别总想着争什么!”
这话一出,便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洛青青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和尽数褪去,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来。
五百年前,她执掌青莱宗,统御六国,多少权贵见她都要俯首,何曾受过这等挑衅。
她缓缓直起身,单薄的衣料衬得身躯羸弱,可脊背挺得笔直。
“看来,你们还是听不懂,何为尊卑。”
桂香见她起身,只当她要撒泼,心中一狠,上前便伸手想去推搡洛青青,想要将她按回床榻。
“我看你就是疯了!今日我便替姨娘好好管教管教你!”
她的手刚逼近身前。
洛青青手腕轻轻一翻,只随手一拂。
动作看着轻飘飘的,可力道拿捏得极为刁钻。
“嘭!”
一声闷响。
桂香只觉一股大力撞在自己肩头,身子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之上。
“啊!”桂香痛呼出声。
桌上的药碗被震荡得猛地一歪,“哐当”一声重重摔落在地。
青瓷碎裂开来,浑浊冰冷的药汁泼洒一地,狼藉不堪。
兰香吓得浑身一僵,呆呆站在原地,瞳孔骤缩。
“你……你竟然敢打人!”
洛青青收回手。
这算哪门子的打人,不过是略施小戒,她真打人要出人命的。
很多条的那种。
“主子的宽厚,不是你们肆意欺辱的资本。”洛青青的目光冷冷扫过二人,“怠慢主上,出言悖逆,以下犯上,你们可知错!”
桂香缓过剧痛,又惊又怒:“你竟敢动手打我!我要去告诉姨娘!告诉老爷!你身为闺阁小姐殴打奴仆,看老爷如何处置你!”
“尽管去。”洛青青语气淡然,毫无半分惧色。
“正好,请父亲过来评评理。”她掷地有声,“评一评,是我嫡女无理取闹,还是白姨娘纵容手下奴仆,怠慢嫡主、口出恶言,败坏尚书府家法。”
这话如同当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桂香心底的气焰。
她们不过是姨娘手下的奴才。倘若事情闹到陆通跟前,老爷最重世家脸面,一旦坐实白姨娘纵容恶奴欺辱嫡女,白姨娘为了保全自己,绝对不会保下她们两个。
到时候等待她们的只会是杖责、发卖。
桂香浑身打了个寒颤,方才的嚣张跋扈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兰香双腿发软,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垂着头,不敢再抬眼看向洛青青。
识海之中,陆知卿的魂魄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积压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悄然翻涌,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不一样的念头。
原来不必一味忍耐,原来她也可以不必任人践踏。
洛青青冷眼看着二人,沉声吩咐:“把地上收拾干净。重新熬一碗滚烫的汤药送来,不许再掺半点冷水。”
她微微顿住,眼底寒芒一闪:“若是再有半分怠慢,或是出言不敬,下次,便不是这么简单。”
桂香咬着牙,又怕又恨,却半句不敢反驳,只能捂着撞疼的后背,狼狈地蹲下身捡拾碎瓷。兰香也慌忙上前帮忙。
屋内只剩下碎片碰撞的窸窣声响。
洛青青坐回床沿,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
这只是第一回。
白姨娘,陆知予……还有这府里所有践踏过陆知卿的人,她会一一清算。
五百年前的血海深仇,这一世,她定要一一讨还。
然后……加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