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深处,陆知卿软软的意识轻轻浮动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温热与酸涩。
“姐姐……刚刚……好厉害。”
她活了十一年,从未有人为她撑腰。这是第一次。
这种感觉,好温暖、好幸福。
从前的她,被人打骂侮辱,只能蜷缩角落独自落泪。
可今日,有人告诉她,她是嫡女,她有尊严,她不必受这份窝囊气。
洛青青心神微动,温柔安抚她的魂魄:“这只是最浅显的公道。”
“往后属于你的一切,我都会一一替你拿回来。”
她眸光轻转,望向紧闭的房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光。
她太清楚这些趋炎附势的下人。
桂香、兰香受了委屈、丢了脸面,绝不可能忍气吞声。
她们不敢明目张胆忤逆主子,唯一的出路,便是转头去白姨娘跟前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哭诉嫡女蛮横、苏醒发疯、无故殴打奴仆。
借白姨娘的手,来治她这个落魄嫡女。
“她们两个应该会去告状。”洛青青开口,像是早已洞悉一切。
陆知卿有些紧张:“那、那怎么办?姨娘最是相信她们,爹爹也从来不会帮我……”
洛青青唇角勾起一抹从容凉淡的笑意。
怕?
她曾一人战万仙、掌天下权柄,见过至纯至善之人,也见识过最险恶的人心、最阴毒的算计。
区区后宅妇人的搬弄是非、阴私手段,于她而言,不过是孩童伎俩。
“来得正好。”
她缓缓抬眸,眼底寒芒浅浅流转。
“我正愁没人来好好清算一下,这尚书府积了十一年的旧账。”
洛青青活动了一下身体,仔细一看,发现原先她刚睁眼看到的胳膊上的鞭痕,只是这具残破身体的冰山一角。
腿上,背上,哪哪都是。旧的疤痕还未好全,便又添了新痕。
这陆知予是该死,打这么狠。明明屁大点小孩,却生了如此恶毒的心肠。
和将其设法推入万千雷劫中的,她的阿妹,如今的人皇洛余,有过之而无不及。
洛余,阿姐没死,你应该很失望吧。
但阿姐对你更失望。
洛青青深吸一口气,一种刺痛密密麻麻地啃噬她的心,那种痛苦,源于被至亲之人的背叛。
上辈子,她死于最信任的阿妹洛余之手。
她搞不懂,为什么她那么乖巧懂事的阿妹会和仙族勾结在一起。
仙族不惜自损八百,启用上古禁忌雷阵,也要将其三魂七魄诛灭。
任何人入万千雷劫都不入轮回,可你竟还是狠心将引阿姐进去了。
阿姐把真心都给了你,可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识海深处的陆知卿感受到洛青青的情绪变化,着急地问:“姐姐,你没事吧?”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洛青青摆手道:“没事,只是想起来一些不好的过往。都过去了。”
陆知卿知道洛青青不想多说,也就很懂事的没有多问。
“姐姐,那个……能不能麻烦你个事?”陆知卿问。
见洛青青点头,她继续道:“我枕头下面,有一张画像,请你帮我拿出来。如果可以,我左边柜子里还有几根香。我想点了祭拜一下。”
怪不得洛青青总觉得自己靠着的枕头有点硌得慌,她伸手将枕头挪开,仔细一看底下竟真压着一张画像,画中之人赫然是个五大三粗,胡子拉碴的男子。
对联般写有两排字。
一排写:一剑开天承青莱万古
一排写:扫六合守四海晏清年
横批:人皇无敌
洛青青脱口而出:“我靠!”
饶是历经雷劫覆灭、看透人心险恶的人皇,此刻也只想爆一句粗口。
识海之中,陆知卿满是茫然:“姐姐……怎么了?这幅画是我娘亲留给我的,她说这是青莱宗老祖,至高无上的先人皇大能,日日祭拜,能护我平安顺遂。虽说长得是粗犷了些许……但很灵的!”
洛青青抓着画卷的手指微微发紧,画中人身躯魁梧,一脸络腮胡,活脱脱一介山野村夫,粗陋得离谱。
可两侧墨字对仗工整,墨迹也有些年头。笔力苍劲,字字句句,写的都是她洛青青的一生。
青莱万古,是她亲手开山立宗,立万世道统。
四海晏清,是她定立国号晏清,护人间安稳。
人皇无敌,是世人赠予她,独一份的至高尊号。
这世间,除了她洛青青,再无第二人配得上这一副对联。
但是这个画中的丑男子又是怎么回事!
半晌,她发出灵魂的拷问。
“没有人告诉你,洛青青是个女子吗?”
而且还是个容貌冠绝,风光绝代的女子吗?!
并不是她自恋,事实如此。只不过前世她的实力远盖过美貌罢了。
总有人透过她的外在,看到她深不可测的修为。
陆知卿猛地一震,满是难以置信。
在她从小到大听来的坊间传闻里,先人皇是统一乱世,以一人战万仙的伟岸存在。
所有人都默认,这般惊天动地的人物,必定是位男子。
娘亲也只同她说过先人皇的功绩,从未提及性别。
“原来……先人皇是女子?”她喃喃低语。
“想必青莱宗不许民间作其宗主画像便是因为这个原因。普通纸笔,只会亵渎了人皇的尊容。”
洛青青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许民间绘制画像?”她低声重复。
五百年光阴流转,洛青青身死雷劫之后,后辈竟定下这样的规矩。
陆知卿有些沮丧,道:“是的,青莱宗不让。可百姓想供奉祭拜,又无处得见真容,只能凭着口口相传的只言片语,拼凑出这么一副面目全非的模样。”
“这画像不知历经几手,从前人传到我娘,然后到我手上。”
陆知卿语气是带着藏不住的崇拜:“我自小对着这画像焚香祷告,日日祈求先人皇庇佑,只盼能少受些苦楚。如今我本来要死的,姐姐你就来了,定然是先人皇庇佑。”
十一年。
原主陆知卿,日日对着这张离谱的壮汉画像跪拜祈愿。
而她苦苦祈求的先人皇,如今就寄宿在她的魂魄之中,就在这具身体里。
命运何其戏谑,又何其宿命。
“小妹啊,你这诚心固然可贵,但是我想人皇知道你整日跪拜的“她”是这副模样,定然也是不会开心的。”
洛青青心里一暖,又有些哭笑不得。
陆知卿讷讷应道:“不会了……先前是不知道,如今知道,自然不敢再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