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我和老太爷向来待你不薄，你为何恩将仇报？”
杨天恩满脸怒意，挣扎着抬手，想要够起身旁的那张木凳砸向师爷，可先前服下的毒素在刚刚动手之时已经侵入经脉，指尖刚触到凳沿，手臂便重重垂落。
师爷见他这般狼狈模样，开口笑着说道：“镖主，我们的来意想必你也心知肚明，把刀与刀谱交出来，杨府上下尚可留命。”
“哼，你这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小人，你不得好死！”
“呵呵，骂吧，如今你也就剩这点气力了。”师爷不紧不慢踱了半步，“不过我倒想提醒镖主一句，你那三个宝贝儿子，你猜，谁的脖子先挨刀？”
师爷话音未落，杨天恩猛地抬起头，大口喘着粗气，像一头被铁索勒住喉咙的困兽，死死盯着他，半晌后，心底已做出了选择。
“这两样东西若落到你们手里，不知会有多少人受你们迫害，先父临终前命我守此重器，今日就是死我也不会交给你们！”
“杨镖主何必呢？为了那两样东西苦苦坚守，再说了你自己不也没有融会贯通么，为何不交给我们，让我们发扬光大。”
“别白日做梦了！你给我听好了——我只恨和老爷子认错了人，引狼入室。我杨家镖局虽是小铺，但是老爷子自幼便教我做事光明磊落，我的三个孩子也是深明大义，在生死之前，他们也会懂我的。你们动手吧，要杀要剐，我绝不眨眼！待我死后，我们也会变作厉鬼永远缠着你。”
“你……”师爷听闻，刚刚脸上刻意讨好的笑意僵了片刻，随即转为阴冷。他正欲开口，身后一道黑影却缓步踱出。
来人黑布覆面，只露一双眼睛，不似周边之人那般杀气腾腾，杨天恩一眼就看出此人并不是习武之人。此人先看了一眼瘫坐柱前的杨天恩，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兴味。
“杨镖主真不愧是人们口中所称的侠义之人，刀架在脖子上也有如此胆魄，老夫很是佩服。”
杨天恩强忍眩晕与剧痛，抬眼仔细看去，只觉来人的身形和声音格外熟悉，但脑海中此时已纷乱翻涌，却终究辨不出对方身份。
“杨镖主，我劝你不要再做无谓之争了，你府上下皆已中毒，我只需一声令下，便可叫他们人头落地，你当真忍心，让他们陪你一道赴死？”
“呵。”杨天恩冷笑，嘴角的血混着唾沫淌下来，“你们今日本就是奔着灭门来的。我交与不交，有分别么？少拿这些话来哄我。”
此人见状不由得耐心全无，冷冷看向众人开口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不要怪我下手了，杀了你们，这两样东西我也能搜到！”
话音落下，一众黑衣人顿时杀意凛冽，径直杀向府内众人的房间。
杨天恩望着这一幕，心底彻底沉入冰窖，他心知今日难逃死局，体内毒素肆意啃噬着血肉，浑身痛如寸裂，眼底瞬间布满狰狞血丝。
他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撑地起身，欲护家人、拼死一搏，可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刚抬起分毫，便重重跌回冰冷的青砖地面，再无力起身。
那名蒙面人缓步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看着狼狈垂死的杨天恩，发出一声极轻的轻笑。随即抬手，指尖缓缓扯开脸上的黑色面罩，一张清晰的面孔暴露在风雨灯火之下。
看清那张脸的刹那，杨天恩瞳孔骤缩，满脸极致的惊愣，双目死死圆睁，嘴唇剧烈颤抖，却因气血耗尽、心神剧震，半个字也没能发出。
来人俯身，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低语几句，字句阴冷刺骨。
话音落罢，他骤然直起身，接过李师爷递过来的长刀，径直杀向倒在地上的杨天恩，锋利的刀刃瞬间贯穿杨天恩的躯体，凄厉的哀嚎撕裂雨夜。杨天恩胸中满是不甘与滔天仇恨，身躯猛地一颤，随即重重瘫倒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顷刻之间，偌大的杨家镖局沦为人间炼狱。
众人皆在昏迷中被一刀痛醒，却无半分抵抗之力。凄嚎此起彼伏，回荡在风雨庭院之间。遍地尸首横陈，滚烫的血水顺着青砖缝隙蔓延流淌，染红了整座庭院。杨枫、杨维兄弟被长刀贯体，倒在各自床榻上，鲜血浸透被褥。
满门喋血。
唯有老三杨萧侥幸逃过一劫。他的房间在庭院最东侧，前半夜他睡不着。
白天的事像一块蜜糖一般一直甜蜜在他的心头。他翻了个身，盯着床顶的横梁，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然后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谁把一袋米摔在了地上。
杨萧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侧耳去听，雨声太密，什么都辨不真切。他犹豫了半息，心想也许是哪个护院踢翻了花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夹杂着一丝极短促的、被生生掐断的呼号。
他缓缓从床上爬起，披上一件薄衣，站在窗前向外看去。
一眼便看到不远处几个黑衣人举着火把冲向各个房间，火光下凛冽的刀光照得十分清晰。那一刹那，这几个月来父亲眉间越来越紧皱、大哥二哥勤加苦练武艺并交代自己减少出门次数、震老鬼叔带人守在城门暗查，所有他曾觉得“不太对劲”却说不清道不明的碎片，在脑海中轰然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