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城墙上,守城的兵卒熬不住长夜倦意,三三两两倚靠墙角,脑袋歪斜搭着彼此肩膀,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长枪长刀随意丢在脚边,没人去管。
四下里只剩兵卒断断续续的鼾声,和暴涨的护城河哗啦啦奔涌的水响。雨后的河水浑浊湍急,那水声盖住了夜里所有细微的动静,在这万籁俱寂的时辰里格外刺耳。
岸边半人高的荒草丛中,积水泥坑处处都是。杨萧趴在最深处,浑身竭力收紧,仿佛要将自己整个嵌进泥里。出逃时披的外衣不知什么时候蹭掉了,贴身的单衣沾满泥污,湿冷地黏在皮肉上。脚底全是碎石和断草划出的细密伤口,泡在冰凉的泥水里,夜风一卷,疼得钻心。
他张了张嘴,想呼唤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喉咙却像被烂泥堵住了,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破掉的抽气。回应他的只有河水轰鸣、荒草沙沙。
一夜煎熬,古州城终于从死寂里透出几分灰蒙蒙的亮色。护城河咆哮了整夜,此刻渐渐平缓下来。潮湿的晨风裹着河水独有的腥冷,直直钻进他浸透的衣衫,冻得他牙关打颤。
杨萧一夜没合眼,眼眶肿得老高,眼底爬满红血丝,看东西都带着一层模糊的翳。他从泥水里爬起身,手臂上一道伤口还在渗血,可他没看,目光死死锁住不远处的城门。
城墙上,兵卒陆续醒来。一个个睡眼惺忪,张着大嘴打绵长的哈欠,拖沓着步子弯腰捡起昨夜丢下的兵器,铁器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有人慢吞吞走下城楼石阶,准备按时辰规制开启城门。
城门内侧已经挤满了人。队伍排出去数十米远,走南闯北的镖客赶着马车,神色匆忙;赶早出城做买卖的商贩仰头望着门缝,满脸急切;提着布包出门谋生的百姓低声交谈着排在后头。人声、车声、马蹄轻踏地面,嘈嘈切切挤成一团。
他解开发箍,随手抓了几把把头发弄蓬乱,遮住大半张脸,又蹲下身,在路边的湿泥里滚了两圈。泥浆裹了满身满脸,草屑沾在头发上,他借着护城河浑浊的倒影飞快地瞥了一眼——像个流浪的乞儿。
他把用破衣裹好的刀紧紧缚在背上,刀很沉,坠得他肩膀一歪,他压低身形,弓着脊背,脑袋垂得几乎贴着胸口,悄悄从草丛边缘钻出来,混进队伍末尾。
视线只敢落在前面行人的脚后跟上,半点不敢抬头。
守城兵卒无精打采地沿着队伍缓步走动,懒懒散散抬眼草草扫过人群,连仔细打量都懒得。有的兵卒歪着脑袋靠在城墙上,眼皮还在打架。
"开门!"
领头兵卒一声令下,沉重的城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
"走快点走快点!速速出城,莫要拥堵!"
兵卒握刀呵斥,声音里满是倦怠和不耐烦。既没有上前盘问身份,也没有搜查行囊,只是随手挥了挥,催促队伍往外走。
杨萧随着人流往前挪。
一步、两步。
前面的车夫吆喝着赶马,轱辘碾过城门石槛,轰隆一声出了城。再前面挑担的货郎、挎篮的妇人、牵着孩童的老汉,一个接一个从城门洞的阴影里走出去,走进晨光里。
杨萧跟在后面,手心里全是冷汗,一夜未眠担惊受怕的的他此时虚弱不已,长刀很重,压得他很费力。
短短百步的路,他每一步都走得背上发麻。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周遭的喧嚷,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在喉口。
他终于踏出了城门洞。
双脚踏上城外土路的瞬间,悬了一整夜的心刚要落。
身后马蹄骤响。
急促、纷乱,裹着铁掌踏过青石板的声音尖锐地撕开晨色。紧接着是官差洪亮沙哑的嗓子,扯着嗓子高喊:"王州长有令,所有人即刻止步!"
杨萧脚下一顿。
"昨夜城中出事了!杨家镖局满门被屠!今日出城者一律严加盘查,不得疏漏一人!"
"关闭城门!"
马背上那官差高举一卷盖着朱印的文书,勒马停在了城门内,身后还有几骑跟上来,马蹄铁踏得青砖迸火星。
杨萧还站在城外两步远的地方,他不敢回头。
身后城门正在合拢,吱呀,厚重木门缓缓向中间靠拢,巨大的门缝一寸一寸变窄。
前面是土路,是晨雾,是看不透的荒野。
他抬脚,迈了出去。
门内瞬间炸了锅。
被拦下的百姓等了一早上,好不容易挨到城门开,眼见前面的人浩浩荡荡出了城,自己却被堵在这最后一刻,不满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抱怨声、争执声、骂骂咧咧的牢骚挤成一团,方才还整齐的队伍顷刻间散乱,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缩,车马堵在门洞里头进退不得。
"凭什么不让出!"
"就是!前面的人都走了!"
"等了一早上了,搞什么,城外还有人等着我呢。"
"都闭嘴!"
守城兵卒方才还睡眼惺忪,此刻却像换了一张脸。一个个握紧刀枪,横眉竖目地往人群里顶,刀背拍在栏杆上铛铛作响。
几个闹得最凶的百姓被两三个兵卒架住胳膊,连推带搡赶到墙角,拳脚落在身上,闷响几声,再没人敢吱声。
混乱拥挤的人群里,有三个人影与周遭格格不入。
三人全都头戴宽大斗笠,一身紧身黑衣,袖口紧紧束在手腕,腰间衣物微微鼓起,隐约勾勒出藏在里面的刀柄轮廓。
旁人被堵得烦躁不安、左右张望,这三人却站得笔直,连重心都没晃动过。
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但斗笠边缘之下,三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一动不动地扫过人群,从排在最前的车马,到被赶到墙角的闹事百姓,再到城门内外每一张面孔。
目光细细地刮过去,像刀锋从纸上划过,不留一寸死角。
片刻后,三人凑到一处,肩并肩,斗笠几乎碰在一起。
"看来那小子没从西门出去。"左边那人压着嗓子,声音粗哑,"这么多人,翻来覆去也没看到那小。"
"会不会在刚才那一拨出去的里头?"右边那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