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正厅里摆上了红烛和香茶。
我穿着那套老夫人衣裳,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
裴子安跪在蒲团上,手里端着茶盏,举过头顶。
“母亲,喝茶。”
时微雨红着脸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裴长洲站在一旁,眼里满是笑意。
“往后要多听母亲的话,不可任性。”
裴子安用力点头。
时微雨拿出一个锦盒,从里面取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戴在裴子安脖子上。
裴子安摸着玉佩,高兴得想立刻塞进衣服里贴身戴着。
可他脖子上原本就挂着一样东西。
是我曾经一步一叩首,去护国寺给他求来的长命锁。
他自己动手,解开了长命锁的搭扣。
“这个不要了,硌人。”
他把长命锁递给旁边的丫鬟。
丫鬟刚要接,我站起身,伸手过去。
“给我吧。”
裴子安看到我伸手,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
他警惕地看着我,似乎怕我拿了锁,就要强行把他带回乡下。
“这锁,你真的不要了?”
我定定地看着他。
时微雨从旁边伸过手,顺势接过了长命锁。
“孩子长大了,换新物件也是常事。”
她把锁递给身后的丫鬟。
“旧物留个念想就好,收进我的匣子里吧,我替子安收着。”
我看着那把锁被丢进雕花木匣。
“那是我给他的东西,理应还给我。”
我说着就要去拿那个匣子。
裴子安突然冲过来,张开双手,死死挡在匣子前面。
“娘会替我保管的!”
他扬起脸,眉头皱得紧紧的。
“你不要什么都管好不好?”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
门外传来通报,书院的张先生来贺喜了。
裴长洲立刻迎了出去。
张先生进了厅,看见裴子安,赞不绝口。
“令郎天资聪颖,不知平日里是谁在教养?”
裴长洲走回时微雨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内子这些年陪着我寒窗苦读,又耐心给孩子开蒙。”
“我们父子能有今日,多亏了她。”
张先生转头看向我,拱了拱手。
“老夫人真是有福气啊,儿媳贤惠,孙儿又如此聪慧,真是羡煞旁人。”
我没有应声。
裴子安站在张先生身侧,小手不安地绞着衣服,眼睛不停地往我这边看。
他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转头看向裴长洲。
“我这些年陪他认字,整夜整夜守着他读书,一句都不配提吗?”
裴长洲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
他向张先生告了声罪,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屏风后面。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跟微雨争功吗?你教他认那几个字能顶什么用?”
“微雨的父亲是尚书,她能替子安铺平往后的路。”
他松开我的手,理了理袖口。
“你真为他好,就别在先生面前胡言乱语,让人觉得咱们家里不和。”
我用十年命换来的聪慧,成了时微雨开蒙的功劳。
下午,裴长洲请了京城有名的画师,来给全家画全家福。
院子里摆好了桌椅。
裴子安拉着时微雨,高高兴兴地坐在裴长洲身侧。
他指了指最中间、稍靠后一点的位置。
“你坐那里。”
那是长辈的上首。
画师铺开画卷,开始落笔。
画到我的时候,画师端详了一会儿,准备调色。
裴子安突然跑过去,指着画纸上的我。
“把她的头发画得再白一点。”
画师愣了一下。
裴子安撇了撇嘴:“不画白一点,别人认不出她是我祖母,会笑话我的。”
画师看了看裴长洲,见他没有反对,便沾了浓重的白粉,添在我的画像上。
画像画完后,墨迹半干。
时微雨拿了一支细毫笔,递给裴子安。
“子安,把大家的名字写上去。”
裴子安接过笔,认认真真地在裴长洲旁边写下名字。
然后,他走到时微雨的画像旁。
我看着他低下头,一笔一画,写下“时微雨”。
紧接着,在名字旁边,他又郑重地添上了两个字。
母亲。
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把画卷卷起一半,跑到我面前。
画纸直接递到了我眼皮底下。
他指着时微雨身边的“母亲”两个字,眼睛亮晶晶的。
“我写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