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
军士一声暴喝,十余名禁卫持槊开路。囚车从长街疾驰而过,木轮轧过青石板,咣咣作响,沿街百姓纷纷往两侧躲。
囚车里坐着个中年男人。官服已经除去,只剩一身灰白囚衣,双手上枷。头发虽散了,腰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街边有人盯了两眼,压低声音道:“那不是大理寺丞张蕴古吗?早晨我还见他往衙门去。”
旁边的人忙探头看了一眼,也吃了一惊:“还真是。怎么半天工夫,就坐囚车了?”
没人知道出了什么事。
囚车来得太突然,沿街百姓甚至来不及打听,只能眼看着车驾一路往东,最后进了东市。
张蕴古抬头望了眼天。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东市刑场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刽子手老刘蹲在木墩旁,用粗布擦着刀,布从刀根捋到刀尖,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沙——”
前排百姓听得牙根发紧,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囚车停下以后,张蕴古被军士押到刑台上,跪在木墩前。监斩官坐在案后,看了一眼时辰,拿起案上的敕令。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监斩官展开敕令,沉声宣读:“大理寺丞张蕴古,审李好德狱,漏泄禁中处分之意,又与囚博戏,有失臣职。”
他停了一下,声音传遍刑场。
“奉敕,午时处斩。”
人群里起了一阵极低的骚动。
有人下意识往刑台上看了一眼,却没敢多嘴。早上还是朝廷命官,中午人已经跪在了刀下,谁都知道这道旨意来得有多急。
与此同时,张府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公子!”
张福踉踉跄跄冲进院里,跑得连气都喘不匀。张之衡刚从廊下出来,便被他一把抓住胳膊。
“老爷出事了!”
张之衡被他抓得一愣,皱眉追问:“我爹怎么了?”
“宫里刚下的旨,午时东市问斩!”张福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人已经押过去了!”
张之衡脑子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昨晚父亲还坐在灯下翻案卷,他还催过一句饭凉了。今天早晨人突然被带走,现在告诉他,中午就要砍头?
“开什么玩笑……”
他甩开张福的手,转身便往外跑。
张福追出去两步,在后面急声喊道:“公子!你等等我!”
张之衡根本没回头。
长安街上人多得厉害,他一路往东市冲,不知道撞了多少人。有人被撞得一个趔趄,回头张嘴便骂,他却像没听见,只顾往前跑。
跑过一个街口,他便抬头看一眼天。
日头越来越高。
东市也越来越近。
等他冲到刑场外围,张蕴古已经被押到了木墩前。
人群后突然传来一阵推搡声。
“让一下!劳驾,让一下!”
张之衡硬生生往里面挤,两只手不停扒开挡路的人。有人被他撞得踉跄,刚要回头发火,他已经急得声音都劈了。
“里面那个是我爹!”
这一嗓子出去,前面的人反倒安静了。
有人认出他来,犹豫了一下,往旁边侧了侧身。人群一点点裂开,张之衡跌跌撞撞冲到最前面,却被一排长槊挡住。
他抬起头。
先看见了刀。
再往下,才看见父亲。
张蕴古跪在木墩前,双手反缚,囚衣上沾满尘土。
张之衡喉咙像被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声:“爹……”
张蕴古抬起头。
父子隔着十几步对视。
昨晚吃饭时,张之衡还拿筷子敲过桌沿,催他:“爹,饭都凉了。”
张蕴古盯着案卷,头都没抬,只淡淡回了一句:“凉了可以再热。人命不能重来。”
当时张之衡还嫌他又讲大道理。
现在要没命的人,却成了他自己。
监斩官已经开始复诵罪状。
“……漏泄上意,与囚博戏……”
张之衡听到这里,猛地扑到槊阵前,一把攥住槊杆。
“就这些?”
军士立即横槊压住他,厉声喝道:“退后!”
“我爹犯了什么死罪?”张之衡死死抓着槊杆,盯着刑台上的人,“漏了几句话,跟囚犯博过戏,这就该砍头?”
军士皱起眉,压着嗓子呵斥:“御命已下,退后!”
“御命已下就能随便杀人吗?”
这句话一出来,四周顿时静了。
没人敢接。
监斩官坐在案后,只抬头看了一眼日影。
就在这时,人群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老爷——!”
张之衡回过头。
白夫人发髻已经跑散了,裙摆也沾了灰,正跌跌撞撞往里面挤。张福和两个丫鬟跟在后面,谁也拉不住她。
等她终于看清刑台上的张蕴古,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老爷?”
她嘴唇抖得厉害,往前走了两步,又像是不敢相信。
“你这是……怎么了?”
张蕴古望着她,张了张嘴。
白夫人一下扑向刑场。
军士横槊拦住,她便死死抓住槊杆往里挣:“让我过去!那是我夫君,你让我过去!”
挣不开,她又转向监斩官,急得声音全乱了:“大人,求求您,先别杀!今早人还好好的,怎么到了中午就要砍头了?”
监斩官没有回答。
白夫人还想再求,日影却已经走到了时辰。
监斩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右手已经抬起。
“午时已到,行刑。”
“不要——!”
白夫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刽子手老刘丢下粗布,双手握住刀柄。
张之衡整个人撞上槊杆:“等等!住手!”
挡他的军士被撞得退了半步,很快又顶了回来。
长刀已经举起。
张之衡盯着那把刀,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东西一下炸开。
“李世民——!”
三个字响彻东市。
前排百姓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书吏手里的笔也停在半空。他看看张之衡,又看看监斩官,嗓音压得极低:“这……要记吗?”
监斩官看了眼那个被军士拦住的少年。
“照实记。”
张之衡没听见。
他只盯着父亲。
张蕴古也一直看着他。
“衡儿!”
“爹!”
张蕴古喘了一口气,声音比方才更重:“不要报仇!好好活!照顾好你娘!”
张之衡死死攥着槊杆,指节都泛了白。
“爹——!”
老刘低声说了句:“大人,得罪了。”
刀光落下。
张之衡这一声,几乎喊破了嗓子。
白夫人却一下没了声音。
她站在那里,呆呆望着刑台,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喊了一声:“老爷?”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遍。
“老爷……”
人随即软了下去。
张福扑过去,一把将她接住。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刀下留人——!”
几匹快马直冲东市。
张阿难翻身下马,快步赶到刑场。等看清刑台上的情形,他脚步一下停住。
已经晚了。
监斩官上前叉手:“张内侍。”
张阿难没有寒暄,直接展开口谕。
“陛下有旨,张蕴古罪不至死,暂且收押!”
刑场瞬间哗然。
监斩官回头看了眼刑台,隔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已经……行刑了。”
张阿难握着那道口谕站在原地,问清时辰,转身便走。
“回宫。”
马蹄声很快远去。
张之衡走进刑场。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他。
张蕴古的衣襟已经散开了一些。张之衡蹲下来,手指发着抖,却还是一点一点替父亲理整齐。
小时候他衣领只要歪一点,张蕴古总会伸手替他扯正。
“衣冠要正。”
张之衡低着头,鼻子发酸。
“知道了。”
白布从父亲身上盖下来。
他把手压在上面,没有动。
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爹,我接你回家。”
傍晚,牛车回到张府。
白夫人一直没有醒。
府里挂起白幡,棺木停进灵堂。等里里外外勉强收拾妥当,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张之衡独自走到书房门口。
父亲昨夜翻过的案卷还摊在桌上,那张椅子也还放在原处。张之衡走进去,把案卷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很久没有松开。
东市那道迟到的口谕,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张蕴古罪不至死。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念出一个名字。
“李世民。”
这一次,他没有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