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后院便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
张之衡靠着灵堂柱子才眯过去没多久,便被丫鬟的喊声惊醒。
“夫人!快来人!”
他拔腿冲进后院。
房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一个丫鬟缩在床脚,手腕上全是血。两个仆妇正死死抱着白夫人,她却像完全不认识身边的人,指甲乱抓,脚下乱踢。
才刚挣开,她转身便朝墙上撞。
张之衡抢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她。
白夫人猛地回头,一口咬在他肩上。
张之衡疼得吸了口凉气,却没敢松手,只冲几个仆妇喝道:“按住她!别让她撞!”
几个人一拥而上,总算把人压住。
白夫人仍不肯停,够到什么便砸什么。茶盏碎了一地,铜盆也被她一脚踢翻。她刚才还在哭,没几息又笑了起来,紧接着便挣着脑袋往床柱上撞。
郎中赶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没地方下脚。
几个人一起按着,才把安神药灌下去。又折腾了好一阵,白夫人的力气才一点点散掉。
张之衡站在床边,肩膀上留着一圈牙印,手背和脖子也被抓出了几道血痕。
昨天,他爹死了。
今天,他娘疯了。
张家一夜之间,就剩他这个十四岁的儿子还能管事。
想到这里,张之衡居然有点想笑。
不是高兴。
就是觉得这日子荒唐得过了头。
前世,他也叫张之衡,在川美一路读到研究生。
别人放假往外跑,他能抱着画板在画室里耗上一整天,也能跟一团泥、一块木头较半天劲。画、写、雕、设计,只要和造型、颜色、空间有关的东西,他都愿意折腾。
后来出了意外。
再睁眼,人已经到了大唐。
起初他也想过,自己算不算占了别人的身子。
可三岁发热的时候,白夫人抱着他走了一夜;六岁练字偷懒,张蕴古举着戒尺骂了半天,最后到底舍不得真打。
那些记忆里的怕、疼、委屈,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所以没什么原主不原主。
刑场上死的是他爹。
床上疯的是他娘。
就在他盯着白夫人发怔的时候,一道冰冷的声音响在脑海里。
【检测到宿主直系血亲遭人杀害。】
【仇恨因果成立。】
【直接责任人确认:李世民。】
【“为父报仇系统”绑定成功。】
张之衡站了一会儿,试着在心里叫道:“系统?”
一道半透明光幕浮在眼前。
他没问能得到什么,也没问这个系统能不能让自己飞天遁地,只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
“我娘能治吗?”
光幕上的字很快换了一行。
【清明丹:可修复因剧烈精神刺激造成的神志损伤及认知紊乱,使服用者恢复正常神志。】
张之衡盯着那几行字。
“多少积分?”
【兑换所需:10000积分。】
“一万?”
新的提示继续浮现。
【当前阶段,积分唯一有效来源:李世民。】
【李世民因张蕴古及相关人物、事件、后果产生的有效负面情绪,皆可转化为积分。】
【当前积分:0。】
张之衡把那个“0”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床上的白夫人。
一万。
现在一分没有。
他扯了扯嘴角。
“李世民,你最好多后悔几年。”
与此同时,张阿难已经回到太极宫。
东市发生的事情禀报完以后,殿里安静得厉害。
李世民把张蕴古的案卷重新翻了一遍,看到后面,手指停在卷面上。
“漏泄上意,与囚博戏。”
他抬起头。
“有罪。”
房玄龄站在下面,没有出声。
李世民把案卷往案上一放,语气也沉了下来:“可据律,罪不至死。”
殿里依旧没人接话。
李世民看着下面几个人,火气反而更盛:“玄龄,当时你们都在殿上。朕盛怒之下要杀人,为何没人劝?法司也不覆奏,就这么把人送去砍了?”
房玄龄叉手低头:“臣有失谏之责。”
“人都死了!”李世民一掌按在案上,厉声喝道,“现在请罪有什么用?”
这一声出去,殿中更静了。
连李世民自己也没再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那份案卷:“以后凡死刑,即便已经下令,也必须覆奏。不能再有第二个张蕴古。”
房玄龄等人躬身应下。
人虽然应了,却还一个个低着头。
李世民看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朕今日是让你们议事,不是让你们来站桩的。”
没人敢接这句话。
李世民被这一屋子的闷气堵得心烦,索性朝张阿难摆了摆手:“过几日设宴,把他们都叫来。太常寺也准备些新曲。”
张阿难应下。
“行了,都回去。”李世民靠回席后,没好气地挥挥手,“再这么下去,见了朕连句话都不敢说。”
众人这才告退。
殿门关上以后,李世民又把张蕴古的案卷拿到了手里。
那一页停在那里,许久没有翻过去。
张府里,张之衡正在给白夫人端药,眼前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李世民因错杀张蕴古产生强烈悔意。】
【获得积分:100。】
【当前积分:100。】
张之衡端着药站住了。
“一百?”
他立刻把清明丹调出来看了一眼。
一万。
再看当前积分。
一百。
张之衡盯了半天,忍不住低声嘀咕:“你这后悔得也不怎么值钱啊。”
嫌弃归嫌弃,他还是把那一百来回看了两遍。
至少证明这条路真能走。
昨天在东市的时候,他当然想过杀人。亲爹在眼前让人一刀砍了,他要还能什么都不想,那才真有问题。
可爹临死之前说得很清楚。
不要报仇。
再说,眼下还有一笔更现实的账。
清明丹一万积分,李世民刚刚贡献了一百。人要是现在死了,剩下九千九百,他找谁要?
张之衡站在廊下,看了一眼母亲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看那个可怜巴巴的“100”。
怎么算,都不能让李世民现在死。
“行。”
他端稳药碗,轻轻吐了口气。
“李世民,你先活着。”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怪得很,嘴角抽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账慢慢算,我娘现在还指着你呢。”
十日后,张蕴古下葬。
白夫人没有来。
这些日子她发作得没有规律,有时抓人,有时拿脑袋撞墙,偶尔也能安静上半日。张之衡不敢让她出城,只能把人留在府里,由几个仆妇轮流守着。
送葬的人倒比预想中多。
有张蕴古昔日的同僚,也有故友,还有些从前受过他照拂的人。也有人始终没有出现,张之衡没问,旁人也没人提。
棺木被粗绳一点点放进墓穴。
第一锹黄土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张之衡站在坑边,看着第二锹、第三锹接着落下,直到最后连棺盖也看不见了。
坟土填平,墓碑立稳。
他走过去,手掌摸过碑上的三个字。
张蕴古。
送葬的人陆续散去。
等周围安静下来,墓前还剩一个人。
裴神符。
一身素袍,怀里抱着琵琶,脚边放着一壶酒。
他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倒一杯洒在墓前。
“老张,以前喝酒,你总嫌我的曲子吵。”
裴神符说着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还没起来便散了。
“现在倒清静了。”
他仰头把酒喝掉,在墓前坐了下来。
张之衡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视线落到他怀里的琵琶上。
“裴叔。”
裴神符抬头:“怎么了?”
张之衡抬手指了指。
“你这琵琶,借我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