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神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琵琶,又抬眼看向张之衡,带着几分意外:“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张之衡接过琵琶,在墓碑旁坐下,低头试了试弦,“我想弹支曲子,送送我爹。”
裴神符没再多问,只把酒盏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张之衡垂下眼,意识沉入系统。
【顶级音乐技能体验卡。】
【兑换所需:100积分。】
【有效时间:三日。】
刚从李世民身上得来的第一笔积分,还没焐热,转眼就要全花出去。张之衡盯着那张体验卡看了片刻,又看了眼清明丹后面的“一万”。
还差九千九百。
他咬了咬牙:“换。”
【兑换成功。】
【当前积分:0。】
手重新搭上琴弦时,感觉已经完全不同。
原本还需要回忆的弦位、指法,此刻全都清清楚楚。哪个音落在哪根弦上,右手该勾还是挑,手指甚至比脑子更快。
张之衡试了几个音,很快把弦调好。
裴神符原本还靠着墓碑喝酒,第二个音出来,他便把酒盏放下,目光落到了张之衡手上。
张之衡没解释,低头弹了起来。
这是他前世听过的一首歌。
名字很简单。
《父亲》。
前奏刚走了一小段,裴神符眉头便皱了起来。这曲子不像雅乐,也不像他熟悉的胡曲,旋律不算繁复,有些地方甚至反复得让他不太习惯。
等张之衡开口,他眉头又紧了些。
词也直白,没有多少典故,更谈不上什么华丽辞藻。换作平时,裴神符大概已经开始琢磨哪一句该换,哪一处还能收得更漂亮。
可张之衡没有停。
唱的是小时候只知道向父亲索取,等真正长大以后,才慢慢明白那个男人曾替自己扛过多少东西。
也唱离家时明明舍不得,却偏偏没人肯先把那句舍不得说出口。
裴神符搭在膝上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没有再想曲法,也没再挑那些听着古怪的地方。
张之衡开始时唱得还稳,可唱到后面,眼前又成了东市。木墩、长刀,还有父亲最后看向他的那双眼睛,一样样全回来了。
他握弦的手紧了些,嗓音也跟着发哑。
别人唱到这里,怕的是父亲老去。
张之衡却连看着父亲一点点老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没哭,也没刻意把声音唱得多悲,只把剩下的曲子继续唱完。
最后一个音散进风里,墓前安静了好一会儿。
张之衡低着头坐了片刻,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故意问道:“如何?”
裴神符没评价,只朝他伸出手:“琵琶给我。”
张之衡把琵琶递过去。
裴神符抱着琴闭眼想了一阵,指尖才重新落弦。第一遍还有几处停顿,第二遍已经顺了不少,到了第三遍,几处转折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处理。
张之衡坐在旁边听完,忍不住道:“裴叔,你才听了几遍?”
裴神符按住琴弦,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张蕴古的墓碑,低声道:“刚听的时候,我一直想替你改。”
张之衡笑了一下:“现在呢?”
“不能乱改。”裴神符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语气认真起来,“前面若弄得太花,后面那股劲儿就没了。”
张之衡挑了下眉:“你当真第一次听?”
裴神符斜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当我这些年白混的?”
张之衡总算笑了。
裴神符又随手拨了几下弦,等余音散去,才抬头看他:“现在说吧。你找我真正想做什么?”
张之衡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他转头看向墓碑,声音压得很低:“我想让李世民听见。”
裴神符的手停在琴弦上。
张之衡没有再解释。
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裴神符端起碑前那杯酒,全数洒在地上。他盯着碑上的名字,嗓音有些发哑。
“老张跟我认识这么多年,说没就没了,我心里过不去。”
裴神符把酒盏放下,语气也沉了几分:“他漏了话,也跟囚犯博过戏,有错,我认。该罚便罚,可哪一条都不该要他的命。”
张之衡看着他,压低声音提醒:“裴叔,这事可能会惹麻烦。”
裴神符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衣摆上的土,又把琵琶抱稳。
“那就惹。”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这事,我帮你。”
回到张府以后,两个人便开始重新编曲。
琵琶、筝、笙、箫都不难找。张之衡把自己记得的东西一点点说出来,裴神符则把那些陌生的想法,换成眼下真正能奏出来的声音。
很多地方,张之衡刚开个头,裴神符便已经明白他想要什么。
真正让两人折腾了一阵的,是打击乐。
张之衡让人搬来几面大小不同的鼓,又找来铜钹,照着记忆摆到一起。除此之外,他还用炭笔画了个简单踏杆,让府里的木匠照着做出来。
脚一踩,另一头的短槌正好敲在最低那面鼓上。
裴神符围着那套东西转了两圈,越看越新鲜:“一个人打?”
“对。”
裴神符又看看那几面鼓:“就两只手?”
张之衡抬脚点了点下面的踏杆,笑道:“还有脚。”
裴神符低头看了一眼:“脚也打?”
“你看着。”
张之衡坐下,抬起鼓槌。
第一声低鼓落下,小鼓和铜钹紧跟着切进来。右脚踩动踏杆,双手来回交替,原本各自分散的几样击乐很快拧进同一个节奏。
裴神符先盯着他的手,看了几息,干脆蹲下去看脚。
“慢点。”
张之衡立即把速度收下来。
裴神符跟着节拍在膝上敲了几下,先指向最低那面鼓:“这个压在下面?”
“差不多。”
他又点了点小鼓和铜钹:“这些负责变?”
“对。”
裴神符听明白了,抬手便赶人:“起来。”
张之衡乐了:“你要试?”
“废话。”
第一遍下去,手脚直接撞到了一起。
张之衡坐在旁边,嘴角一点点往上翘。裴神符停下手,抬眼瞪他:“笑什么?”
“没笑。”
“牙都出来了。”
张之衡赶紧把嘴抿上。
第二遍还是有些别扭。
裴神符自己停下来,盯着脚下的踏杆看了一会儿,又冲他抬了抬下巴:“刚才那个,再打一遍。”
张之衡重新示范。
等裴神符第三次坐下,已经能把最简单的一段勉强接起来。
张之衡这回是真有点服了:“裴叔,你以前真没碰过?”
裴神符头也没抬,冷着脸甩来一句:“闭嘴。”
张之衡终于笑出了声。
为了不走漏消息,裴神符只叫来了四个自己真正信得过的太常寺乐友。
几个人进门时还有说有笑,第一眼便被那套古怪的鼓吸引了过去。那个擅击乐的围着转了一圈,伸手敲敲这个,又摸摸那个。
“裴兄,你把这么多鼓摆一块做什么?”
裴神符朝张之衡抬了抬下巴:“给他们看看。”
张之衡坐下,鼓槌落下。
不到十息,那几张原本还带着笑的脸便认真起来。
擅击乐的那个最先忍不住,等张之衡停下,直接坐过去试了一脚,结果踏杆没踩稳,低鼓响得又闷又歪。
旁边的人当场笑了:“俺也去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那人头也没抬,重新调整脚的位置:“你行你来。”
几个人顿时全围了过去。
有人试鼓,有人敲铜钹,还有人抱着琵琶跟着节拍往里塞音。乱了几遍之后,最先发现问题的还是裴神符。
他抬手一压:“停。鼓太满了。”
擅笙的乐师也点头:“前面得让,不然人声一进,全被压住。”
抱琵琶的试了两声:“那我这里也收?”
裴神符侧耳听了听:“再弹一次。”
屋里很快又响了起来。
“鼓轻一点。”
“笙往后。”
“这里留半拍。”
“筝别抢。”
“再来!”
没过多久,已经没人顾得上张之衡了。一个蹲在鼓前挪位置,一个抱着琵琶来回试音,裴神符则跟擅笙的争得脸都红了。
张之衡捧着茶碗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们自己折腾,舒舒服服喝了一口。
挺好,总算不用什么都自己来了。
数日后,两仪殿设宴。
暮色刚落,殿里的宫灯已经亮了。朱柱之间摆着数张矮案,炙肉香混着酒气在殿中散开,酒喝了几巡,席间却始终没真正热起来。
李世民坐在上首,今日没谈政事,只拣些闲话与众人说。房玄龄、长孙无忌、魏征坐在文臣一侧,程知节和尉迟敬德则坐在另一边。
程咬金忍了半天,最先坐不住。
他把酒盏往案上一放,左右瞧了一圈,粗声道:“俺说,你们今日到底是来喝酒的,还是来给酒守灵的?”
房玄龄抬眼看了他一下。
程咬金已经盯上了他面前那盘炙羊肋:“房相,俺看你半天了,一筷子没动。真没胃口就别糟蹋东西。”
他说着便把筷子伸了过去。
房玄龄眼皮都没抬,伸手把盘子往自己面前一拖:“我忽然又有胃口了。”
程咬金筷子夹了个空,顿时瞪眼:“刚才俺明明看见你——”
尉迟敬德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没好气道:“少惦记别人碗里的。”
程咬金扭过头:“俺这是帮他。”
“先把你自己的吃完。”
“吃得完!”
“那还抢?”
程咬金把眼一瞪:“彼其娘之,吃饭的事能叫抢?”
长孙无忌端起酒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房玄龄却像没听见,夹起一块羊肋,慢条斯理咬了一口。
程咬金看得眼馋,正想再说,上首已经传来李世民的声音。
“知节。”
程咬金立刻坐正,答得干脆:“臣在。”
李世民扫了一眼他的案几,又看了看房玄龄手里的羊肉,似笑非笑地问:“宫里今日没给够你吃的?”
程咬金一点不尴尬,咧嘴道:“够。臣就是怕房相吃不完。”
房玄龄不紧不慢接了一句:“程将军多虑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正在这时,内侍从殿外进来,躬身禀道:“陛下,裴神符与太常寺乐师已经候在殿外。”
李世民放下酒盏,抬了抬手。
“传。”
殿门打开。
裴神符带着四名太常寺乐师走入殿中。
琵琶、筝、笙、箫,众人都认识。
可最后两名乐师抬进来的东西一出现,程咬金夹到嘴边的肉便停住了。
几面大小不同的鼓集中摆在一处,旁边配着铜钹,最低那面鼓前还伸出一根木制踏杆。
房玄龄放下酒盏。
魏征也朝那边多看了一眼。
尉迟敬德盯了半天,压低声音问:“这什么玩意儿?”
程咬金嘴里还嚼着肉,含混回道:“鼓。”
尉迟敬德斜了他一眼:“我知道是鼓。”
“俺也都认识。”
“那你还看什么?”
程咬金皱着眉研究了半天,最后摇头:“就是摆到一块以后,俺怎么觉得一个都不认识了?”
尉迟敬德一时没接上。
程咬金反倒舒坦了,端起酒盏道:“那就好。”
尉迟敬德皱眉:“好什么?”
“说明不是俺一个人没见识。”
尉迟敬德伸手推了他一把,低声骂道:“滚。”
李世民坐在上首,把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唇角也跟着动了一下。
裴神符已经带人走到殿中。
他理了理衣袖,俯身叉手。
“臣裴神符,参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