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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14 22:36:29

李世民抬了抬手:“奏吧。让朕听听,你这支新曲——究竟新在何处。”

裴神符躬身应命,没有多说。几名乐师各自落座。那套刚刚惹得程知节伸长脖子看了半天的新式鼓器,也被摆到了殿中。鼓声响起。很轻。一下一下,稳稳铺开。随后琵琶、筝、笙、箫依次进入。

没有宫宴乐曲一开场便压住满堂的恢弘气势,反而收得很紧。不像是在写江山社稷,也不像歌功颂德,更像有人坐在灯下,慢慢说起家里的旧事。

程知节悄悄往尉迟敬德那边凑,低声唤道:“老黑。”

尉迟敬德没理。

程知节压低声音,兴致勃勃地道:“这玩意儿不错。”

尉迟敬德斜他一眼:“哪里不错?”

程知节压着嗓子坏笑道:“以后谁欠老程的钱不还,我搬他家门口这么一敲。”

他嘿嘿一乐:“第二天准还。”

尉迟敬德瞥他一眼。

尉迟敬德冷不丁反问:“你欠别人钱了?”

程知节脸一黑,没好气地道:“听曲。”

尉迟敬德嘴角动了动。也就在这时,裴神符开口。歌声不高。词更谈不上华丽。唱的只是父亲。年少的时候,总觉得父亲管得太多。训得重了,心里不服。叮嘱多了,又嫌啰嗦。

总想着自己迟早要长大,迟早要离开家门。等真走出去,吃过苦,扛过事,再回头时,才发现那个从前以为什么都能扛住的人,也会累,也会老。李世民最初还带着几分听新乐的心思。词太直。

甚至直得不像寻常宫宴上的曲子。

可听着听着,他手里的酒盏慢慢停了。脑中最先出现的,是李渊。不是如今深居宫中的太上皇。而是很多年前的父亲。那时候没有玄武门。没有如今父子之间那道说不清的隔阂。自己也不是皇帝。

只是李家的二郎。李世民端起酒,喝了一口。没有再笑。长孙无忌原本还在看人。看李世民。看裴神符。也看席间众臣。

可曲子唱到一半,他手里的酒盏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长孙晟。已经走了很多年的人。父亲死后,家也跟着变了。长孙安业将他们兄妹赶出家门。那时候妹妹还小。他自己又能大到哪里去?

兄妹二人寄居舅父高士廉家中。

舅父待他们极好。

可再好,那也是舅父。不是父亲。不是自己的家。他还记得妹妹跟在自己身后的样子。受了委屈,不敢和别人说,只能回来找哥哥。他也委屈。

可不能说。至少不能当着妹妹的面说。后来妹妹嫁给李世民。后来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位极人臣。当年的窘迫和心酸,早已无人再提。

可如今听着这首曲子,他还是忍不住想——若父亲当年没有走得那么早呢?长孙无忌低下眼。酒盏一直捏在手里。没有喝。房玄龄也渐渐安静下来。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又想起自己后来也做了父亲。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父母在那里,仿佛便会一直在那里。魏征也放下酒杯。难得一句话没有。

只是听。程知节却越来越不对劲。唱到父亲严厉、孩子年少不懂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就皮。闯了祸还嘴硬。有一回把他爹气得狠了,真拿绳子把他吊起来打。

他到现在还记得,自己挂在半空,两条腿乱蹬,一边嚎一边喊:“爹!轻点!”下面老头更火。

程知节的父亲问道:“轻点你能长记性?!”

那时候只觉得自家老头手真黑。现在隔了这么多年再想,那顿打竟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东西。程知节鼻子一酸。赶紧端起酒喝了一口。

尉迟敬德瞥见他眼角发红,故意问道:“哭了?”

程知节眼睛一瞪,立即喝道:“胡说!”

他梗着脖子辩解:“酒气熏眼。”

尉迟敬德看看他手里的酒。再看看他的眼睛。

没说话。

被看得心虚,程知节反倒瞪回去:“看什么看?听曲!”

尉迟敬德转回头。其实他也没心思再损程知节了。他想到的是炉火。铁砧。还有一下又一下落下去的铁锤声。小时候跟着父亲打铁,铺子里热得厉害。父亲赤着胳膊站在炉边,满头都是汗。自己年纪小,一锤砸偏了。

父亲就在旁边说:“腰使力。”第二锤还是偏。

尉迟敬德的父亲说道:“别光用胳膊。”

小时候只觉得这些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后来长大,握刀、使槊,力从脚下起的时候,却还是父亲当年教的那个法子。歌声还在继续。尉迟敬德眼前仿佛又看见那团烧得通红的铁。父亲站在旁边。

尉迟敬德的父亲说道:“看火。别走神。”

尉迟敬德握着酒杯,半晌没动。

程知节偷偷瞄他两眼,低声唤道:“老黑。”

见尉迟敬德不理,他又追问道:“你也想你爹了?”

尉迟敬德淡淡回了一句:“听你的曲。”

随即又冷声补道:“别吵。”

程知节撇撇嘴。这一回倒真安静了。曲子渐渐往上走。李世民脑中的李渊,也越来越清楚。父亲是真的老了。而他们父子之间,有些东西也真的回不去了。李建成。李元吉。玄武门。

还有李渊退下皇位以后,那些越来越少的父子私话。李世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点。随后,他又想到李承乾。十五岁。正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的年纪。有时候自己多训两句,那孩子表面不敢顶,心里未必不嫌烦。

想到这里,李世民嘴角短暂地动了一下。自己竟也到了被儿子嫌啰嗦的年纪。

可很快,那点笑又淡了。时间一直往前。父亲会老。等孩子终于长大,终于知道珍惜,才开始害怕来不及。

李世民没说话。

长孙无忌眼里已经有些发酸。房玄龄低着头。程知节更是抬起袖子,在眼角狠狠抹了一把。最后一句唱完。余音还在殿中缓缓散。没人马上开口。程知节低着头。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亮了。下一瞬——

程知节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嗓子炸得满殿人齐齐一惊。程知节眼睛还红着,脸上却已经笑开了花,拍腿叫道:“没错!”

他越想越乐,叉着腰嚷道:“现在俺已经长大了!可以揍儿子了!哇咔咔咔咔——!”

“噗——!”

李世民一口酒喷了出去,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也相继呛住,魏征咳得脸红,尉迟敬德更是把刚入口的酒全喷了。喷酒、咳嗽、杯盏碰案乱成一片,方才的父子离愁被程知节这一嗓子彻底炸散。

众人缓过气后齐齐看向程知节。尉迟敬德抹了把嘴,幽幽道:“你爹若还在。”

程知节还在乐,随口问:“怎么?”

尉迟敬德面无表情地补刀:“今日还能再把你吊起来打一顿。”

程知节脸上的笑顿时僵了一下。下一刻,大殿里轰然笑开。

李世民也忍不住指着他笑骂:“你这匹夫!”程知节却理直气壮地嚷道:“臣这是听懂了!”

众人更加无语。刚才被曲子压得发闷的气氛,总算松开了一些。

李世民笑过以后,目光又落到那套新式鼓器上。

他看了片刻,忽然来了兴致,直接起身走下御座:“那个鼓,让朕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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