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手慌忙站起来。
李世民绕着看了一圈,指着下面:“方才那一声低鼓,是用脚踩出来的?”
乐师赶紧点头:“回陛下,正是。”
“教朕。”
乐师愣了一下,连忙把最简单的手脚配合演示了一遍。
李世民直接坐下。
程知节立刻把脖子伸了过来。
李世民抬手就是一槌。
“咚!”
力气用大了。
旁边的铜钹都跟着颤了一下。
程知节当场乐了:“陛下这一槌若在阵前敲,敌军的马都得惊。”
李世民回头瞪他:“闭嘴!”
殿里又是一阵笑。
第二遍,李世民明显收了力。
左手敲小鼓,右手落在另一面鼓上,脚下跟着踩了一记低鼓。
前两下还有些乱。
到了第三遍,竟真的连了起来。
“咚、哒——咚!”
李世民自己先笑了:“有意思。”
程知节看得眼馋:“陛下,让臣试试?”
“等着。”
“臣就敲两下。”
李世民头也没回:“等着!”
尉迟敬德在后面淡淡补了一句:“活该。”
李世民又试了几下,这才意犹未尽地回到御座。
他端起酒盏,脸上还带着方才玩鼓留下的笑意:“裴神符,你这首《父亲》做得不错,感人至深啊。”
裴神符却没有接下这句夸奖。
他放下琵琶,走到殿中郑重行礼:“陛下过誉,此曲并非臣所作。”
李世民端着酒盏的手停住了。
“不是你?”
“不是。”
李世民有些意外:“那是谁作的?”
裴神符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张之衡。”
满殿的笑意,瞬间没了。
房玄龄猛地抬头。
长孙无忌手中的酒盏停在半空。
魏征缓缓转过脸。
程知节脸上的笑也一点点僵住。
李世民没有动。
裴神符继续道:“张蕴古下葬前,他在灵前作下此曲,托臣带入宫中。”
又是一静。
刚才他们听曲的时候,想到的都是自己的父亲。
现在才知道,写这支曲子的那个孩子,父亲刚刚死在东市。
而且,是谁下的旨,在座没人不清楚。
李世民慢慢把酒盏放回案上。
方才敲鼓时的笑意,再也看不见了。
尉迟敬德脸色骤然沉下,刚要起身,李世民已经抬手压住他:“敬德。”
尉迟敬德只能停下。
裴神符就站在那里。
没有请罪。
也没有替张之衡解释一句。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是那孩子让你来的?”
裴神符没有隐瞒:“是。”
李世民又问:“你明知道朕听完会不痛快,也敢送进来?”
裴神符沉默片刻,抬头道:“张蕴古是臣的挚友。”
尉迟敬德豁然起身,指着裴神符怒喝:“放肆!裴神符,你想干什么!”
一声怒喝,震得满殿骤静。裴神符站在那里。不躲。也不辩。
李世民抬起手,沉声唤道:“敬德。”
尉迟敬德神色一变,正要开口,李世民已经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刚才这支曲子,是他亲口弹的。
好。
真。听得他想起李渊,也想起李承乾。
可现在,坐在这里再回头听,滋味全变了。李世民看着裴神符。裴神符也站在那里。没请罪。没喊冤。甚至没有再说一句话。李世民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胸口像压着一块东西。闷得厉害。
片刻之后,他忽然站起身。内侍一惊,慌忙跟上。李世民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出了大殿。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有留下。众人愣了半晌。
直到皇帝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尉迟敬德才慢慢坐下,茫然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他仍盯着门口,忍不住追问:“怎么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程知节眼珠一转,嘿嘿笑了一声。
尉迟敬德看他。
他冲门外努努嘴,坏笑道:“你追上去问呀。”
尉迟敬德眼睛一瞪,怒斥道:“滚!”房玄龄没有笑,只看着空下来的御座,沉声道:“看来张蕴古的事情要成为陛下的心病了。”魏征脸色也沉了下来。
魏征神情沉重,自责道:“陛下这事本来就是错的,都怪我当时没有坚决阻拦。”
长孙无忌皱起眉,低声劝道:“好了,魏玄成,你少拿这事刺激陛下。陛下也难,我们为臣者也该多替陛下考虑。”
魏征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殿里的笑意彻底散了。
李世民出了宴殿。夜风一吹,刚才压在胸口的东西反而更清楚。那支《父亲》又在脑中响起来。尤其那一句——
“时光时光慢些吧……”
刚才,他想到的是李渊。现在眼前出现的,却是张之衡。别人怕父亲老。张之衡的父亲,却连老去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是自己下令杀了他。
与此同时,张府之中,系统提示也在张之衡脑海里断断续续响起。
【痛苦值+20】
【痛苦值+30】
【痛苦值+50】
片刻后。
【痛苦值+20】
【痛苦值+40】
数字都不大。却始终没有停。张之衡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数。李世民听进去了。宫道上。李世民的脚步越来越慢。以前他也后悔过。
只是那时想到的,是一道下得太急的旨意。是一条再也收不回来的命。今晚,他想到的却是刑台下那个十四岁的孩子。父亲倒在眼前。然后回家守着灵柩。写下一支《父亲》。
【痛苦值+30】
【痛苦值+20】
李世民停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低了许多:“去立政殿。”
立政殿里很安静。长孙皇后还没有歇下。李世民进门以后,只在榻边坐下。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追问,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长孙皇后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道:“今日不是设宴?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李世民接过杯子,却没有喝,只低声答道:“听了支曲子。”
长孙皇后顺着问道:“什么曲子?”
李世民垂着眼:“《父亲》。”
长孙皇后又问:“好听?”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好听。”
停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补道:“就是太让人难受。”
长孙皇后在旁边坐下,没有催。过了一阵,李世民才缓缓开口:“我原以为是裴神符作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后来才知道,是张之衡。”
长孙皇后动作一顿:“张蕴古的儿子?”
李世民轻轻应了一声:“嗯。守灵时写的。”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阵,直截了当地问:“后悔了?”
李世民没有说话。
长孙皇后轻轻握住他的手,只说了一句:“那便记着。”
李世民低着头沉默许久,神色一点点沉下去,才哑声道:“我今日才觉得,那一刀不只是砍了张蕴古。”长孙皇后没有接话,只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安静了一阵,长孙皇后才转而问道:“裴神符呢?”
李世民抬头,怔了怔:“什么?”
长孙皇后看着他:“他把这支曲子唱到你面前。”
她看着李世民,继续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置他?”李世民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李世民反问道:“我怪他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