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殿被搬完后,有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自己只顾着搬着痛快,完全忘了先想好接下来住在哪里。
堂堂极天宗大师兄,此刻竟落得个无处可宿的境地,说出去怕是要让那些个对手笑掉大牙。
他略一思忖,觉得宗里的修炼室倒也是个去处,虽然灵力比不上这里浓郁,但好歹清净省心。
刚决定完时,背后一股凛冽的掌风便毫无预兆的袭来,裹挟着烈烈破空之声,直奔他的后心。
其势之快换作寻常修士,怕是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洛浅没有惊慌。
那掌风流裹挟的灵力波动对他而言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一下了,转身对掌,袖袍翻卷间灵力恰到好处地凝成一道气墙,将来势汹汹的一掌化的干干净净,连带着还把偷袭者震的倒退了两步。
一个身着暗红锦袍的青年从夜色中现出身形,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明亮的近乎嚣张,被挡了也不恼,反而冲洛浅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得意和促狭。
随后脚尖轻点,身形如一只夜枭般无声无息地掠了出去,几个起落便没入远处的树影之间。
这遁走的速度快的像是专门练过的。姿态之娴熟、时机之精准无一不断向洛浅传达同一个信息。
来追!
洛浅确实追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都吃这一套,大概是明澜这个人有种奇特的本事,能把最幼稚的把戏玩的让人不由自主的跟着配合。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极天宗的层层殿宇,足尖掠过琉璃瓦面时,连一片瓦都不曾惊动。
衣袂在月光下翻飞,如两片迅疾的流云一路朝着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巡的弟子只觉得头顶有微风拂过,抬头看时只来得及捕捉到两抹残影和几缕尚未散尽的灵力涟漪。
后山的月色比前山更清冷几分,明澜终于在一处开阔地带停下脚步。
回身时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剑锋映着月光,像握着一道被淬炼的火焰。
他二话不说一剑劈来,剑势大开大合,招式凌厉却不下死手。
每一剑都留了三分余地,显然并非真正搏命。
洛浅的凌天剑同时出鞘,剑身幽蓝如水的光华与赤红剑芒交织在一起,两柄当世名剑在月光下碰撞出的声响清脆悦耳。
两人就这么打了起来。
“我今天和四师弟也打了一架,”明澜一边挥剑一边开口,声音里永远带着那种压不住的雀跃,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在跟人交手的人该有的语气。
“他前几天跟我打架时被我削掉了一边眉毛,他今天说他新得了一门功法专克我的剑路,非要和我再打一场,结果你猜怎么着?”
洛浅侧身避过一剑,反手还了一招,语气平淡,
“又削了另外半边?”
“对!你怎么知道?”明澜笑的差点没握住剑,剑招都歪了半分,被洛浅抓住破绽逼退了两步。
他也不在意,一边格挡一边叽叽喳喳的说四师弟如何悲痛欲绝,如何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老是跟他的眉毛过不去,他说这话时眉飞色舞,都不像在打架。
他们打着打着一路打到了后山的桃花林。这片桃林不知开了多少年,花开的不分时节。
此刻满树粉白的花瓣被剑气击得纷纷扬扬,落了两人满肩满袖,像是下了一场只为他们而落的香雪。
明澜忽然收剑,脚尖在树干上借力一蹬,身形倒掠而出,掠至林深处那方青石几前时剑尖轻巧一挑,石几上那只白玉酒壶旁的杯子便被挑飞起来,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稳稳的朝着洛浅飞去。
这一手使得极漂亮,力道、角度、速度缺一不可,杯中盛满的酒液在飞行途中没有撒出一滴。
洛浅也在同一瞬收了凌天剑,长剑归鞘的嗡鸣声尚未消散,他已抬手稳稳接住那只白玉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好酒。”
酒是烈酒,入喉如刀,滚到胃里又化作一团暖烘烘的火。倒是烫穿了他心思里的郁结。
“痛快!”明澜朗声大笑,那笑声在寂静的森林间回荡开来,惊的几只栖在桃枝上的鸟扑棱棱的掠过月轮,他已经大剌剌的在石几旁坐了下来,姿态慵懒,又拎起酒壶给两只杯子重新斟满。
“也就和你练剑才有意思。”
两人对坐在桃花树下,夜风穿林而过,带起一阵花瓣雨,偶尔几瓣落在酒杯里,明澜也不挑,连花瓣带酒一块儿灌下去,还振振有词的说这是桃花酿,别处喝不着。
月光从花枝的缝隙间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般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极天宗夜巡弟子的钟声。
喝到一半,明澜放下杯子,语气忽然沉了下去,正经的像是换了个人,他问起寒殿的事。
洛浅被柳离子夺了寒殿,这件事不知道为何被传播了出去。
明澜想确认洛浅有没有事,他们自幼在一起长大,柳离子从来不怎么管洛浅,洛浅的心法理论都是去和寻常弟子在讲堂听的,偶尔是明澜的师尊大长老传授。
洛浅把玩着手上的空杯,语气平淡,明澜没有在他的话语中找到任何关于愤怒的情绪。
“寒殿离师尊的无极殿最近,想来也方便照顾人。”
明澜有些郁闷,毕竟当年无极天尊收徒时说他此生只有一个弟子。
洛浅看了一眼明澜,对方盯着他,显然不认同他的说法。
“别这么看我,寒殿中的物件已经被我搬空了,那里估计和我刚进师门时一样。”
明澜愣了一下,笑的前仰后合,连声说这才是他认识的洛浅。
酒过三巡后两人聊得越来越多,明澜始终牵挂着洛浅的修为,他这些年越来越频繁的闭关的原因也是为了冲击瓶颈。
洛浅摇了摇头。
他也十分困惑,他卡在元婴巅峰已经很久了,那道横亘在元婴和化神之间的门槛,他触碰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只差临门一脚,可那层薄薄的壁障就是不肯碎,像是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摁住了他往上的路。
在那本书里他入魔的一个原因也是因为突破不了,他自小天赋极佳,修炼速度冠绝众人,但突然突破不了,眼睁睁的看着身边不如自己的人超过自己,久而久之,心态失衡。堕入魔道后才强行突破,代价则是心智尽失。
他无数次怀疑那个真的是他吗?
明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向受不了洛浅的沉默。
“不想了不想了,这又急不得,来来来继续喝酒,你闭关这几年可憋死我了。”
两人便不再提修为,转而了解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西荒那里的遗迹出了什么事,南疆多了什么好玩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到月落日升,天光渐亮,桃花林里的鸟鸣从稀疏到喧闹,他们才发现已经坐了一整夜。
明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抱怨了几句,今天是他要去演武场操练新弟子。
他和洛浅摆摆手,便扛着剑摇摇晃晃的走了,背影看上去懒散极了,像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公子,完全不像是昨夜那个剑意凛冽的红衣剑修。
洛浅目送他消失在桃林尽头,片刻后腰间玉佩震动了一下,一道传讯灵光无声的亮起。
主殿召见。
看来是到了新的情节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