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握着刀,没往坡下走。
坡下的女孩也站着,一动不动。
风从沟底卷上来,黄土打个旋,迷了人眼。她连眼都不眨,只盯着他。
林越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叫什么?"
女孩没答。目光先落在他腰里那把刀上,停了两息,又慢慢移到他怀里鼓起的粮袋。
那眼神不像七岁孩子。太静了。
林越把刀慢慢解下来,倒提着,刀尖垂向地面。
"我不吃人。"
女孩还是没动,攥着草根的手紧了紧。
"……爷爷呢?"
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木头。
林越喉咙堵了一下,没说话。
女孩往前迈了小半步,又停住。
"我爷爷呢?他出来找我了。"
林越蹲下去,放慢动作,把刀搁在脚边,让她看得见。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麻纸,一点点展开。
纸边磨毛了,上面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还在。
"柳树村,王婆,托小囡。"
他念得很慢。
小囡两个字一出口,女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灰土冲出两道浅印,砸进脚下黄土里,一下就没了。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肩膀绷得直直的,牙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林越摸出怀里那半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女孩看了看饼,又看他。
"拿着。"
她伸手接了,没吃,五指一合,死死攥在掌心。
"你爷爷……"林越顿了顿,"他让我把你送到柳树村,找王婆。"
那个死字,被他咽了回去。
天快黑了,荒地四处是沟,风里还带着血腥味。她才七岁。
女孩抿着嘴,点了点头,转过身往东看了一眼。
那条土路空空的,只有风。
"奶奶呢?"她忽然问。
"我没见着。"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自己开口,声音平得吓人。
"家里来了兵。奶奶让我跑,我就跑了。爷爷出来追我。"
她停了停,低头看着脚上那只破草鞋。
"我跑得快,他追不上。"
林越胸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他站起来,把粮袋换了个肩,捡起刀,没别在明处,只塞进腰侧,用破衣裳遮住。
"走,先离开这。"
小囡跟了上来。
太阳落得很快,刚才还挂在沟沿,转眼只剩一层暗红。两人往西走,小囡走得慢。
林越起先没在意,走了十几步,听见后头脚步声不对。啪嗒,停一下。啪嗒,再停一下。
他回头。
女孩那只光脚踩在碎石子上,脚底板磨破了,血和干土糊在一起,走一步,地上就留个浅浅的印子。她像是怕被丢下,硬撑着没吭声,额头上全是细汗。
林越站住。
"脚。"
小囡往后缩了缩。
"没事。"
林越没废话,在路边石头上坐下,把自己脚上的草鞋解下来一只。
他提起她那只流血的脚,拍了拍土,把草鞋套上去。鞋太大,后跟空出一截。
小囡低头看着。
"你呢?"
"我皮厚。"
林越把麻绳重新扎紧,站起来,光着一只右脚踩在地上。石子硌得脚底一抽,他面不改色,往前走。
小囡穿着那只大了一圈的草鞋,啪嗒啪嗒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她忽然小声说:"我走快点。"
"嗯。"
脑子里叮的一声。
【触发隐藏任务:护送小囡抵达柳树村。】
【任务奖励:待定。】
林越眼皮抬了抬。
待定。连饼都不给,还想让人卖命。
他懒得理,扶了扶粮袋,继续走。
西边那道烟越来越近。翻过一道矮梁,下面果然卧着个村子。土墙低矮,村口有棵老槐树,树枝被砍得七零八落,只剩几根粗干戳在暮色里。
还没到村口,田埂后头猛地钻出来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背上背着个破筐,手里攥着把镰刀。她一看见林越,立刻把镰刀横到身前,身子往后弓。
"站住!"
林越停住脚。
老妇人的眼先往他腰上扫。刀虽然遮住了,刀柄还是露出一点。她脸色一变,握着镰刀往后退了一步。
林越赶紧把刀柄往衣裳里塞了塞,举起空手。
"大娘,我们不是兵,过路的。"
老妇人没信,喉咙里喘着气,上下打量他。看他的短头发,看他的破衣裳,又看他肩上的粮袋,眼神越来越紧。
直到她看见林越身后的小囡。
老妇人一下愣住。
"这是……老陈家的丫头?"
小囡立刻躲到林越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手指揪住他衣角。
老妇人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最后一个字也没问出来。她把镰刀往筐里一插,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半个窝头。
窝头硬得像石头,边都干裂了。
她塞给林越。
"后生,进村说。"
林越没立刻接。
老妇人直接把窝头拍进他掌心。
"拿着。孩子在这,别站风口。"
进村的路不长,却静得厉害。好些院门敞着,院里空空的,连只鸡都看不见。有几家门关着,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看见林越,又很快缩回去。
没人出来迎客,也没人拿棍子赶他。
一个瘦汉子蹲在墙根,手里捧着碗野菜汤,看见小囡,动作停住。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头低了下去。
林越心里有数。小囡家应该就在这个村。可麻纸上写的是柳树村,王婆。柳树村多半在更西,这里应该是落槐村。
老妇人没往村里深处领,只把他们带到村头一间破庙。庙门歪着,门槛裂了道缝。里头供着个看不清面目的泥像,香炉里连根香都没有,只有半碗冷灰。
老妇人从灶台边端来一碗凉水,递给小囡。
小囡没先喝,抬头看林越。
林越点头。
她这才捧着碗,小口小口喝。
老妇人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眼圈又红了。
"我去趟村西。"她低声说,"你们先别乱走。"
"大娘,柳树村离这多远?"
老妇人脚步一顿。
"柳树村?"她回头看他,脸上闪过点说不清的东西,"往西还有七八里。今晚别走,路上不干净。"
说完,她挎着筐,匆匆出了破庙,很快融进暮色。
庙里暗下来。
林越啃了一口那半个窝头。硬,刮嗓子,带着点霉味。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小囡蜷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饼。饼被她捏得变了形,她却一口没吃。
不知什么时候,她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冰冷的墙上。那只穿着大草鞋的脚缩在身下,另一只脚露着,脚底的伤已经被粗布草草裹过。
林越把自己外头那件短褂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坐在庙门口继续啃窝头。
天彻底黑了。村里没几盏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叫到一半,又像被人掐住。
林越抬头,忽然看见村口土路上跪着个人。
那人五十多岁,背弓得像块枯树皮,朝着东边,一下一下把头往冻土上磕。
砰。
砰。
声音很闷。
林越皱眉,把窝头塞进怀里,起身走过去。
离得还有十来步,他就看见那人额头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襟上。那人却像不知道疼,磕完一个,直起身,停两息,再磕。
林越脚步放慢。
晚风一吹,他腰间的衣襟掀起一角,露出半截刀柄。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眼前还是那个跪着的人。可他分明"看"见了别的东西。
没有恨,没有哭喊。那人心里空空的,像烧尽的灰。
是死。一种已经不想活了的平静。
林越猛地停住脚,后背泛起一层凉。
这是什么?
跪着的人慢慢抬起头,一双浑浑的眼睛看向他。目光落在那半截露出来的刀柄上,定住了。
"你身上……"
老人嘴唇干裂,声音飘在风里。
"有我家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