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有我家的刀。
林越手按刀柄,退了半步。
老人撑着地,慢慢站起来。额头的血顺着脸往下淌,他也不管,眼睛只盯着那半截刀柄。
林越把刀整个抽出来,横在两人中间。
刀身缺了个口,刃上还沾着没擦净的黑血。老人没看刃,目光落在刀镡上。
那里系着一截红绸。绸子磨得发白,脏得看不出原色,打了个死结,结头叫手摸得发亮。
老人的手一下抖了。他伸出去想摸,指尖离绸子还有一寸,又缩回来,在衣裳上胡乱擦了擦,像怕手脏。
"这刀……"他喉咙滚了两下,"哪来的?"
"路上抢的。"林越没瞒,"两个溃兵,一个手腕让我砸了。"
老人嘴唇哆嗦半天,没出声。
风从村口吹过来,红绸轻轻晃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这回摸住了那个死结,指腹在结上蹭了蹭,跟摸着什么活物似的。
"是我家的。"声音哑得不像样,"这红绸,是我女人给系的。她说刀凶,系上这个,刀就认主,不砍自家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头一回有了点亮。"那两个兵,往东跑的?"
"嗯。"
老人闭了下眼,再睁开,那点亮又灭了。
"那是从张庄园跑出来的散兵。庄园养护院,也收逃兵,给口饭就替人卖命。"
他松开刀镡,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一棵老槐树。树皮叫人砍得精光,露出白茬子。
林越把刀收回腰侧。
老人靠着土坡慢慢滑坐下去,喘了好一会儿。
"我叫陈大柱。这村,落槐村。"
"我儿子,陈小石,十六。"
他说一句停一下,像每个字都要从土里抠出来。
"家里欠张庄园租子。头年三两,第二年滚成八两,今年……二十两。"
林越蹲下来。
"还不上,三天前来人,把小石抓走了。"
"抓去哪?"
"庄园柴房。"陈大柱看着东边黑下去的天,"说凑不够二十两,过几天就捆去北边修城墙。去了的人,没见回来的。"
他抬手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
"那时候他才这么高,他娘就带着他挖野菜。去年冬天,雪埋到门槛,没东西下锅,他娘把最后半块糠饼塞给孩子,自己喝了三天凉水。"
手放下去。
"没撑到开春。"
陈大柱磕了三天头,村口的土让他跪出两个坑,额头上的血结了又破。求过路人,求老天爷,求他女人在天有灵。
一样都求不来。
他忽然抓住林越的胳膊往外推。
"你别管我。"力气不大,手却固执,"这村子是凶地。庄园的人天天来,看你有粮就抢,看你不顺眼就打。你带个孩子,趁夜往西走,去柳树村,别回头。"
"听见没?走。"
林越没动。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他脑子里,凉得他后槽牙一紧。
陈大柱心里头不是怒。是空,是灰,灶膛里烧透了、拨一下全碎的那种灰。
他赶人,不是善心。是他自己已经不打算活了,死前不想再看一个外乡人搭进来。
脑子里叮的一声。
【被动技能解锁:观心】
【效果:感知目标强烈情绪。当前等级:模糊感知。】
林越愣了一下。
观心。来这个破地方两天,除了那三秒"威慑",系统总算又吐了点真东西。模糊感知,只能尝个味道,听不见人心里具体想什么。
够用了。
陈大柱还在推他。"走啊。"
林越任他推了两下,伸手进怀里,摸出老妇人给的那半个窝头。窝头硬得像石头,他掰了一半,塞进陈大柱手里。
陈大柱愣住,低头看窝头,又抬头看他,嘴张了张。
"你别——"
"吃。"林越在他旁边坐下,"你死了,你儿子在庄园里更没人管。"
陈大柱的手开始抖。他盯着那半块窝头看了很久,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牙口不好,窝头又硬,他嚼得很慢。嚼了两下,忽然咽不下去了,整个人蹲下去,背弓成一团,捂住脸。
五十多岁的人,哭起来像个孩子。没有声音,就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漏出点气音。手里那半块窝头攥得紧紧的,一块渣都没掉。
林越坐在旁边,没劝。
他看着对面黑黢黢的村口,想起白天土路上那个老头,那只抠进土里的手一点点松开。又想起小囡说,我跑得快,他追不上。
一个七岁的丫头,光着一只脚,跑得满脚是血。她不是跑得快,是不敢停。
风里有股烧柴的烟味,也不知谁家还敢生火。
陈大柱哭了半天,哭声慢慢收了。他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子上又是血又是泪又是土,抹完那张脸更花。
他撑着地站起来,头一件事,是一把抓住林越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饿了三天的人。
"你刚才……"他盯着林越的眼睛,一字一字往外挤,"是不是,看见我心里想啥了?"
林越没答。
陈大柱也没等他答。抓着腕子的手紧了紧,又慢慢松开,扭头往东边看。
东边黑沉沉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儿有什么。
"张庄园。"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风听见,"二十一个护卫。"
他顿了顿。
"七个打手,身上有刀,见过血。十四个庄丁,本乡本土的,多数是被逼的,真拼命未必上。"
林越眯起眼。
陈大柱咽了口唾沫,一句挤一句。
"白天都在。夜里分两班,亥时换班。换班那半刻钟,老护院去账房领夜宵,新来的绕到后门点卯……柴房那头,空当。"
"小石就锁在柴房。门口一个人,那半刻钟,也去厨房抢热汤。"
说完,他自己先抖了一下,像把压了三天的话全倒了出来,倒空了,人反而怕了。
"我……我观察好几天了。我不敢去。"
他看着林越,眼里那堆死灰底下,有一点火星子,很小,风一吹就灭。
"我一个人,去了白搭。"
破庙那个方向,传来点窸窣声响。小囡翻了个身,短褂从身上滑下来一半。她迷迷糊糊的,小手在身边摸了摸,没摸着人,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
"爷爷……"
声音软软的,飘出门槛,散在夜风里。
陈大柱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向破庙。他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孩子,可那一声爷爷,把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林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刀镡上,那截发白的红绸让风吹得动了动,死结还是那个死结。
二十一个护卫。
他这边,一把刀,一个老头,一个睡着的丫头。
林越却把那半块窝头重新揣回怀里,提起刀,在鞋底上蹭了蹭刃,转身往破庙走。
走了两步,见身后没动静,他偏过头。
"柴房的钥匙,谁拿着?"
陈大柱张着嘴,半天没出声。夜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几步追上来,声音都劈了。
"账房。老护院领夜宵的时候,钥匙……钥匙挂在账房门钉上,我见过!"
林越点点头,推开破庙那扇歪门。
小囡已经又睡着了,蜷成一小团,短褂滑在地上。林越把褂子捡起来,重新给她盖好,自己在门槛上坐下,把刀横在膝头。
门外,陈大柱站着,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林越没看他,只盯着东边那片黑。
"回去睡觉。"他说,"明天天不亮,带我认路。"
陈大柱的呼吸一下子粗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对着庙门,直直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