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没走成。
天没亮他就醒了,或者说压根没睡踏实。破庙门槛硬,后背硌得发僵,后槽牙隐隐作痛。这毛病前世加班熬大夜落下的,一累就犯,这个世界的风一吹,疼得更实在。
他原计划送完小囡就走。往西,柳树村,七八里地,把人往王婆手里一交,自己再寻活路。
可他饿。
肚子里空得发酸,胃酸往上顶,站起来眼前发黑。昨儿那半个窝头,一半给了陈大柱,剩下的早化成水了。他摸了摸粮袋。半袋杂粮,生的,金贵,拿命换来的,不能一把造完。
陈大柱天不亮就来了。
老头眼睛通红,捧着个豁口粗陶碗,碗里半碗稀得照见人影的菜粥,上头漂着两片叶子。
"喝口。"碗递过来,"热的。"
林越接了。粥温吞,没几粒米,一股土腥味。他喝两口,把碗推回去。
"给小囡留着。"
陈大柱没推辞,把碗搁在灶台边。小囡还睡着,蜷在墙角,短褂盖到下巴。
"走?"林越提起刀。
"走。"
陈大柱没带他往东去张庄园。他说认路不急,先在村里转转,看看光景,看完了要走,他不拦。
林越明白他的意思。老头想让他死心,也想让他心里那点东西,别灭。
出了破庙,天才蒙蒙亮。
落槐村卧在一道土坡底下,三十七户人家,沿黄土路两边铺开。这会儿该生火做饭,可家家户户烟囱都冷着,没几冒烟。雾薄薄一层贴在地皮上,夜霜化的,白里透灰。
路上没狗。
林越起先没在意,走了两户才反应过来。这么大个村子,连声狗叫都听不见。他往一户院墙里瞥了眼,院里空着,鸡窝塌了半边,连根鸡毛都没有。
"狗呢?"
"吃了。"陈大柱头也不回,"入夏就吃了。鸡更早,开春那阵就没了。"
林越没再问。
顺着路往里走,两边土墙矮的矮,塌的塌,有几户院墙整个倒了,拿荆条编个篱笆挡着,稀松,外头一眼能看见院里。院当中摆着石磨,磨盘落了层灰,推磨的木杠子不见了,多半劈了当柴烧。
一扇门吱呀开了。
瘦妇人探出头,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两三岁,脑袋耷拉在她肩上,眼睛闭着,也不知睡着没。妇人看见陈大柱,嘴动了动。
"大柱哥,庄园那边……有信儿没?"
陈大柱停下脚,摇头。
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点点头,缩回去,门又掩上了。
林越注意到她抱孩子的手。手背青筋暴起,指头细得像干柴,指甲盖泛着青白。孩子的脚从襁褓里露出来,脚腕子细,他一只手就能圈过来。
往前走,地势低了点,是连片的地。
地不小,一眼望不到头,可这会儿地里什么都没有。庄稼早收完了,只剩一茬茬短短的茬子戳在土里,黄的,干的,像一地没剃干净的胡楂。田埂上的草也叫人挖光了,连根刨走,翻出一道道新土。
陈大柱蹲下去,抓了把土,又让它从指缝里漏下去。
"这九成的地,都是张庄园的。"他声音闷闷的,"村里人种了一辈子,地不是自己的。"
"今年收成呢?"
"交上去七成。"陈大柱拍了拍手上的土,"剩那三成,本就不够。前阵子庄园又来人,说租子涨了,逼着再交。交来交去,缸底都刮干净了。"
他站起来,往村里比了比。
"剩下那点粮,省着吃,不够一个月。"
林越蹲在田埂上,没吭声。风从地里刮过来,干冷,带着尘土味,一点粮食的香气都无。七成租子意味着什么,他得在心里换算半天。可不用算也看得出来,这地方的人,已经把明年的命都预支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碰上几个村民。
一个老汉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攥着截树根,削了皮,拿牙一点点磨里头那点白瓤。他牙早不行了,磨半天,腮帮子瘪进去,又松开,喘口气,接着磨。
两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脸对脸,分一捧土。土里翻出几粒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黄豆,干瘪发黑,一人一粒,捡起来,连土带皮塞进嘴里嚼。
大的那个约莫十岁,瘦得脖子上筋都凸出来,看见林越,眼神动了动,立刻把那捧土往怀里拢,警惕地瞪着他,怕这个外乡人抢。
没人欢迎林越。
他走过的地方,村民要么低头装没看见,要么拿那种枯井一样的眼神看他一下,又很快移开。没人搭话,没人问他从哪来。一个外来的,带着刀,扛着粮,在这种地方,要么是祸害,要么是麻烦,最好跟自己没关系。
林越反倒理解。
他前世跑业务,去过那种快倒闭的厂子。工人就这样,不吵不闹,眼睛是死的,谁来都跟自己没关系,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可厂子倒闭了还能另找工作,这儿的人,没地方可去。
中午陈大柱带他回了自己家。
院子比别家齐整些,土墙没塌,三间土坯房,门是好的。院里一棵枣树,叶子早落光了,树皮也叫人剥去半边,露出里头惨白的木质。陈大柱说,树皮磨成粉,能掺着糠吃,就是不好拉。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屋里黑,一铺炕,一张缺腿的桌子拿石头垫着。墙角堆着点野菜,还有小半筐黑乎乎的块根,沾着泥。陈大柱洗了两个,扔进破陶罐里煮。
那东西煮出来发苦,面倒是面,就是麻嘴。林越吃了一个,舌头木了半天。
"这是啥?"
"野芋。"陈大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吃多了闹肚子,少吃点没事。"
灶膛里火不大,柴湿,烧起来噼啪响,烟往外倒灌,熏得林越直揉眼睛。他忽然注意到灶台边靠着把豁口柴刀,木柄磨得发亮,缠了三圈破布,破布让烟火熏得乌黑。墙上还挂着几串干辣椒,早瘪了,红得发暗,一串也舍不得摘。
陈大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娘在的时候,辣椒串挂得满墙都是。"老头往火里看,"小石爱吃辣,说吃辣出汗,冬天暖和。"
他没再说下去。
林越也没问。
陶罐里的野芋咕嘟咕嘟响,火苗子舔着罐底,一明一暗。屋里就这点光,照得陈大柱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外头不知谁家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半天,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咳。
林越靠着墙,听着这动静,忽然有点恍惚。
他来这儿三天,见了死人,见了血,跟拿刀的兵拼命,脑子里还装了个动不动叮一声的系统。可直到此刻,坐在这间漏烟的土屋里,吃着发麻的野芋,他才咂摸出这个世界的味道。
烂透了。
地是别人的,粮是别人的,命也是别人的。人活着像地里那茬子,割完一茬,没人管你死活。张庄园张嘴就是七成,张嘴就是二十两,还不上就拿人,拿了人去修墙,去了就回不来。
可就算这样,人还活着。
陈大柱还在算计柴房换班的空当,那个妇人还抱着孩子问有没有信儿,两个孩子还在土里扒拉发黑的黄豆。他们苦到极处,连喊都省了,只一门心思想多活一天。
林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世敲键盘,敲了八年,指节干干净净。现在掌心有砸石头磨出的血泡,虎口结了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洗都洗不掉。
他忽然觉得,就这么走了,把这些人甩在身后,自己往西去寻活路,他大概这辈子都得想起这双手。
想起那个磕了三天头的老头。
想起小囡光着的那只脚。
林越没把这念头说出口。他端起陶罐,把里头最后一个野芋夹给陈大柱。
"吃。"他说,"吃完,再跟我说说庄园的路。"
陈大柱捏着那个野芋,手顿住了。他抬眼看林越,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
天黑得早。
林越没让陈大柱跟着,自己回了村头破庙。小囡被那个背筐的老妇人接走了,说夜里帮着照看。庙里又只剩他一个。
他蜷在墙角,刀横在身前,粮袋压在手边。夜里冷,霜气从门槛缝里往里钻,他把短褂裹紧,还是冷。后槽牙一跳一跳地疼,肚子里那点野芋早消化没了,空得发慌。
村里静得不正常。
没有狗叫,没有人声,连风都小了。林越闭着眼,似睡非睡,脑子里把陈大柱说的路数过了一遍。后门,柴房,账房,钥匙挂在门钉上,换班半刻钟。
就在他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
轻得像猫踩在干土上,一下,一下,从庙墙外的土路那头过来。寻常村民走路没这么轻,饿了几天的人脚步发飘,拖拖沓沓。这脚步压得很稳,是刻意放轻的。
林越的眼睛一下睁开了。
他没动,手慢慢攥紧刀柄,身子贴着墙根,连呼吸都压住。庙门歪着,漏出一道缝,外头有点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门前那块空地上。
那脚步声到了庙墙外,停住。
外头那人也在听。
林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撞得肋骨生疼。他盯着那道门缝,手指扣在刀镡上,那截发白的红绸蹭着他的手背。
一息。两息。
墙外的影子动了。
月光底下,一道人影投在庙门上,停了一下。
然后,那影子抬起手,开始摸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