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门被推开一条缝。
林越半阖着眼，刀横膝头。后槽牙一跳一跳地疼，他没管。
黑影闪进来，先在门后站了两息。月光照见半张瘦脸，颧骨高，下巴尖，二十五六岁，衣裳破得挂不住，腰里扎根草绳。
林越的手慢慢扣上刀镡。观心扫过去。
不是杀气。
翻上来的是怕，怕得发抖，像怀里揣了只耗子，爪子一下一下挠。再往下是饿，饿得发狠，念头翻来覆去就一句。
再不找点吃的，今晚就死。
黑影没找人，直奔粮袋。膝盖差点撞上灶台，他扶住，蹲下去摸。摸到袋口，呼吸粗了一下，又硬憋回去。解绳子，抓了把杂粮，没往嘴里塞，先往怀里揣。揣完一把，又抓一把。
手在袋口攥了半天。
最后重新扎好，没动整袋。
林越屏住呼吸，在心里算账。
劫道的进门先找人，先找刀。这人进门直奔吃的，得手了也不杀他。真饿，不是亡命徒。
但他赌不赌？
赌对了，是个能摸庄园的眼睛。赌错了，三个同伙跟着进来。
黑影按紧怀里，转身往门口溜。脚跨过门槛，回头看了一眼，以为林越睡死了。
庙门轻轻合上。
林越没喊。他端起灶台上陈大柱白日送来的半碗凉粥，走到外头，把碗搁在石阶上，摆正。转身回庙，关门，躺下。
面板淡蓝一闪。
【行为判定：主动示好。存活率33%。】
林越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涨两个点。行吧，比PPT涨工资快。
后半夜睡得浅。迷迷糊糊听见远处两声咳嗽，又没了。风刮破窗纸，呼嗒，呼嗒。
天刚亮，陈大柱来送稀粥。进门先看粮袋，袋口扎得好好的，没发现异样。小囡跟进来，手里捧着块烤热的野芋，递给林越。
“你吃。”
“你吃你的。”
小囡缩回手，蹲灶台边啃，啃一口抬头看他一眼。
林越出门，往石阶上看。
碗空了。菜叶渣子舔得干净，碗放回原位，摆得比昨天还正。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白天跟陈大柱认路。老头没再逛村子，绕到村外土坡后，拿树枝在地上画。
过了东边矮岭是乱葬沟，沟边小道绕到张庄园后墙外。后墙根堆着柴，柴垛后头有个塌了半边的狗洞。早年庄园养狗，后来狗杀了，洞拿砖虚堵着。
“砖是活的。”陈大柱拿树枝点了点，“能推开。进去就是柴房后头。”
林越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陈大柱脸一僵，树枝在土里戳了个坑。
“我……我去送过柴。”
林越没拆穿。
送柴的，知道不了换班时点，也知道不了钥匙挂哪。这老头在庄园墙外蹲了不止一天两天。
陈大柱压着嗓子往下讲。老护院姓吴，爱喝两口，领夜宵时嫌钥匙叮当响，会挂门钉上。账房那时候没人。厨子嗓门大，一喊开饭，全往厨房挤。
“半刻钟。得手就走，不能恋。柴房锁是旧锁，铁丝能拨。前门有梆子，不能走。”
林越蹲在土坡后，看着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没接话。
人手不够。
他一个人能翻墙，能拼命，可救了陈小石还得带人撤。陈大柱腿脚慢。庄园七个打手，只要有一个反应过来堵后墙，全栽。
得有个人先去探。探今晚换不换班，吴护院在不在，钥匙还挂不挂门钉。
这人不能是陈大柱，露过脸。不能是村里那些饿软的汉子，脚步拖泥带水。
他想起昨晚那道轻得像猫的脚步。
夜里，林越又留了半碗粥。
这回他没装睡，坐在墙根，刀搁膝头，眼半垂着。起风了，庙门外干草响了一阵。子时刚过，那脚步声又来了。
还是墙外，停住，听。
黑影推门进来，熟门熟路摸到供桌边。先伸手摸碗。
摸到了，手顿住。
碗里有粥。
黑影站在原地没动。月光照见他瘦得尖尖的侧脸，眼珠转了两圈。
林越在墙根开口。
“喝吧，没毒。”
黑影浑身一激灵，碗差点脱手。转身要跑，脚下被门槛一绊，踉跄扶住门框，粥洒了点在手背上。
他竟先低头舔了。
林越没追。
“跑什么。昨晚你揣走我两把杂粮，我都没喊。”
黑影僵在门口，后背绷得死紧。
他慢慢转过身，眼睛在林越和刀之间来回转。
“老板……误会，都是误会。我昨晚迷了路进来躲躲风，真没拿啥——”
他拍了拍怀里。
那里头还鼓鼓囊囊。
拍完自己也僵了。
林越差点笑了。
“门口喝。喝完再走。”
黑影蹲在门槛上，端起碗往嘴里扒。喝得急，凉粥刮喉咙，喉结一上一下，脸上却全是满足。喝完用手指把碗沿刮一圈，塞进嘴里吮干净。
碗放下，他没立刻走。
“老板。你是外乡来的？”
“嗯。”
“带刀带粮，还带个小丫头。你这样的在村里过夜，心大。”
“你盯我几天了？”
“没几天没几天……就昨晚头一回。”
林越看着他。
观心扫过去。满嘴没一句实话的滑。可那滑底下压着点东西，在掂量。
“叫什么？”
黑影眼珠转了转。
“周三。”
“哪人？”
“东边的。张庄园那头的，早先在里头干过杂活，后来犯了点事跑了。”
“犯什么事？”
周三闭嘴了。手指抠着碗沿，抠了半天。
“偷了管家半块饼。按规矩该剁手。我趁夜翻后墙跑的。”
他咽了口唾沫。
“狗洞还是我掏大的。”
后墙，狗洞。
林越手指在刀镡上敲了一下。陈大柱说狗洞砖是活的，原来根子在这。
“庄园里的路，你熟？”
周三一下警觉，背弓起来，像听见夹子响的老鼠。
“熟归熟，老板，你问这个干啥？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我可不回去。”
“我没让你回去。”
“那你——”
“今晚先回去。”林越打断他，“明天夜里，还这个时候来。”
周三愣住。
“干啥？”
“喝粥。”
周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把碗放在石阶上，犹豫了一下，转身钻进黑里。脚步声轻得像猫，很快没了。
林越关上门。
面板叮的一声。
【检测到关键人物：周三。】
【人物价值：高。】
【可招募：是。】
林越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刀。刀镡上的红绸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动了动。
他吹熄火，躺下。刀还横在身前。
庙门外，风卷着干草响了一阵，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