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夜，后半夜。
村东头老屋里，姚婆把人都撵了出去，合上门。她搭手往那肚子上一按，指尖一哆嗦。里面那娃，胎位正、心跳稳，可媳妇的眼窝深陷，嘴唇乌紫，分明是耗尽了。
姚婆压低嗓子："三儿，去庙里，把东墙根那柱头香点了。"
李老三抖着嗓子应了声，跌跌撞撞往外跑。
姚婆正要转身，后颈一阵凉。
她猛地回头。院墙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黑影子，影子上没什么眉眼，就那么立着，像根烧秃了的木桩。
姚婆喉咙里咕噜一声，腿肚子发软，硬是没敢喊。
屋里头，媳妇忽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呻吟。
姚婆扑进里屋。她掀开被子，正撞上一双睁着的眼睛。媳妇直勾勾望着天花板，瞳孔里映着烛火，嘴唇翕动："门外……门外有人。"
姚婆心里咯噔一下。
她再回头，墙头的黑影没了，像水渗进墙缝，不见踪影。可背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它不是走了，是进了屋。
床上的媳妇猛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喊，像是吞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姚婆眼前一花。
床前的空气扭了一下，浮现出三个披蓑衣的白胡老头。三个老头围成一圈，齐齐弯腰，压着个一身白衣的影子。那影子拼命挣动，手脚都被看不见的东西箍住，脸都扭变了形，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出不来。
打头那个老头，朝姚婆扫了一眼。
那一眼平平淡淡，姚婆却觉得魂都要被抽走。她眼睁睁看着三个老头齐齐往下一按——那白衣身影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一寸寸塌下去，化成一道白气，细细的，钻进媳妇高高隆起的肚子里。
白气没了进去，里屋忽然安静了。
姚婆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浑身汗透。床前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媳妇不再抽搐，微微蹙着眉，像睡着了一样。
孩子落地，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哭声震天。
满月那天，李老三在门口放了三挂鞭。村里人都说，李家老三的儿子，出生在清明夜里，命里带了东西。
"叫啥？"李老三搓着手问。
"就叫……李然。"媳妇望着襁褓里的娃，"然，本分、安然。我只要他这辈子，安安然然过。"
八年后的清明。
李然八岁了。
爹李老三起早贪黑种地，娘操持家务，比他大了六岁的哥哥李默已经上了初中，周末回家就带他满村跑。
清明那天，天刚擦亮，李老三把一家人都叫起来："上坟去。得赶在太阳出山前，给老祖宗烧头香。"
李然揉着眼皮爬起来，娘已经把油饼塞进他手里："到了坟上，不许乱跑，跟着哥哥。"
李默背起装供品的筐，回头冲他挤挤眼："走，哥带你去给太爷爷磕头。"
"我不要磕头，"李然咬了口油饼，"我想看鸟窝。"
一家人都笑。
山路湿滑。李默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等。李然怀里揣着娘塞的两个熟鸡蛋，热乎乎的，硌着胸口。
祖坟在半山腰。李老三蹲在坟前摆供品，点纸钱，青烟袅袅。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李然学哥哥的样子跪下去，膝盖咯在石头上，冰得一个激灵。
他抬头，望着那座土坟上枯黄的草，忽然心里那股模模糊糊的劲儿，拱了上来——像是有什么一直在看着他。
他猛地扭头朝后山望去。
后山一层一层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可李然就是觉得，那雾里有双眼睛，隔着老远，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心里发毛，那股劲儿又说不上来。
"然然？愣啥，快磕头。"李默拽他。
李然回过神，磕了三个头，把油饼供上去。站起来的时候，山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回去的路上，李然一直没回头。可那道目光，像粘在他后背上似的，一路跟着他下了山。
到了家，娘早已烧好了热水。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清明饭。院子里的老枣树抽了新芽，绿茸茸的。
李然捧着碗扒饭，听见爹跟娘商量着，说后山那两亩坡地，今年该种点啥。
那样平常的话音里，李然听着听着，心里那点发毛，慢慢暖了下去。
他吸溜了一口汤，把脸埋进碗里。
堂屋门外，那座后山，雾还没散，笼在一团青灰里，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也没有。
可李然心里那点发毛，又悄悄浮了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沾着的那片纸钱灰。
纸钱烧尽，明明什么都没留下。可他觉得，灰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他。
"李然。"
娘忽然叫了他一声。
李然抬头。
娘没在看他。娘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咋了？"李然问。
娘说："没啥。吃你的饭。"
李然低下头。
他不知道娘咋了。可他记得，娘今天是头一回，没叫他的小名。
李然又偷偷看了娘一眼。娘还在看着枣树，那眼神，跟往常不一样。
李然心里咯噔一下。
他总觉得，今天这顿清明饭里头，夹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