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里,露水下来得早,叶子上的水汽能浸湿半截裤腿。
李然那天是跟哥哥李默一起去坡上掰苞谷的。李默大他六岁,走在前面走得又急又快,李然在后头连跑带颠。
"哥,等等我。"
"你快点,天黑前得回去。"李默头都不回。
李然正弯腰去够一棵玉米秆底下的草,忽然听见——后山深处,传来一声啼哭。
很轻,很远,像谁家刚满月的孩子,被风送到这儿。
他一下子直起腰。
玉米地静得出奇。那哭声却又传来一声,比刚才清楚些,就在后山那片黑黢黢的林子里。
"哥!"李然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你听——有人在哭。"
李默站住了,回过头,皱着眉头听了一会儿。"没有啊。风响呢吧,别磨蹭了,走。"
李然张了张嘴,把"真的有"三个字咽了回去。他扭头又往山里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压到山尖,后山那片松树林子黑压压的。
后来又响了几声,他再没敢喊哥哥。他怕一喊,那东西就发现他了。
掰完苞谷往回走,天色暗了下来。
李然抱着几根种家,落到了后头。他正低着头数步子,忽然拿眼角的余光瞥见。左边玉米秆的空隙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黑影。
不是人。它是竖着的,黑乎乎一团,比人瘦高,没有脸,看不清五官。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两排玉米秆中间,隔着一米多深,看着他。
李然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想喊哥,嗓子却像被箍住了,一个音都发不出来。那黑影动了动,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像是直接在他脑仁里响起来的,干涩,嘶哑,一声一声地唤:
"罗……皓……"
"罗皓。"
李然不认识这两个字。可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却说不出地亲切,亲得让人心里发麻,像是叫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他似的。
他腿一软,眼前发黑,手里的苞谷撒了一地,整个人栽进了玉米地里。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李然躺在一堆玉米杆上,身上盖着一件大人的厚衣裳,带着股旱烟味——是爹的。屋梁歪斜,他眨了半天眼才认出来——这是后山那座破道观。缺了半扇的门,香炉里早没了香火。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李然偏过头,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屋角,叼着根旱烟袋。
老头瘦,脸上褶子深,胡子白花花的,一直垂到胸口。他看着门口那点土路,没看李然。
"你家的?"
李然喉咙干得发紧,嗓子眼里针扎似的疼。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头磕了磕烟灰:"东西找上你了。"
"……谁?"李然声音都劈了。
"别问。"老头终于转过来,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往后啊,谁都别信,只信自己。"
李然懵懵懂懂地看着他,把这话一字一字记进心里。
老头站起来,把油灯吹灭,屋里登时黑了。"天亮了你自己走回去。"他说完,抬脚就往外走。
"爷爷——"李然撑起身子喊他,"你是谁?"
老头没回头。门口已经空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一个哆嗦。
李然愣愣地坐着,后半夜再没合眼。
天亮后,李然拖着发软的腿,从破观走回了家。
一进门,娘看见他就哭了,一把搂住,说他昨晚没回家,全家在山脚找了一宿。李默闷不吭声地在院里站着,眼睛红,脸上还有几道土印子,是连夜扒拉了半个山坡留下的。
"你跑哪去了?!"爹劈头盖脸吼他,吼完自己嗓子先哑了,"你怎么跑后山去了!"
李然张了张嘴,想说那个黑影,想说罗皓,话到嘴边,却一个都说不出来。他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我……我睡着了。"
那天下午他就发起了高烧,烧得说胡话。
迷迷糊糊里,他又听见那声啼哭,又看见那个黑影朝他走过来,一声一声叫罗皓。他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床单都湿透了。
第三天,爹铁青着脸,把村东头的马神婆请来了。
马神婆是个快七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盘腿坐在李然床前,一手捏着李然的手腕,闭眼半晌,睁开眼,叹了口气:"不干净的东西,跟上了。"
她转身摸出一张黄纸,用朱砂兑着清水,在李然额头、胸口各虚虚画了个圈,又低头在那黄纸上勾画。她嘴唇翕动,几乎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李然烧得迷迷糊糊,只零星听得几个字音——"……五方……敕令,神归本位,魂归本身……"画完,她将黄纸折成一个三角,用红绳穿了,拴在李然脖子上。
"这符护身,贴身带着,别摘。"她吩咐娘,"孩子八字软,夜里少让他往那山跟前凑。"
说来也怪,那符戴上之后,烧当天夜里就退了。那缠着他的啼哭声,也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远了,淡了,最后听不见了。
李然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晨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他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那道符,黄纸有点糙,边角还有点染了朱砂的红。
他记起那个白胡子老头的话,那句话像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谁都别信,只信自己。
他攥紧那道符,没吭声。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猛地一骨碌坐起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娘在门口拦住了他:"上哪儿去?"
"庙……我要去庙里看看。"李然急急地说,"那个白胡子爷爷,他说他还有话跟我说——"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娘叹了口气,把他按回床上:"大白天的,去什么庙。你好好歇着,等烧全退了,娘陪你去。"
李然拗不过,只得躺回去。可那破观,那白胡子老头,那句"谁都别信,只信自己",还有那个粘在他心口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响。
他摸着脖子上那道符,望着窗外被晒得发白的日头——想去看看那个给他盖了件衣裳、又叮嘱他"只信自己"的人,到底还在不在那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