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那晚,李然偷爬起来,摸着黑就往后山跑。
娘一把没拽住,鞋都跑丢了一只,在后头追着喊:"李然——回来——"
那几天他躺在床上,脖子上的黄符硌着皮肉,凉丝丝的。娘一天三回拿温热的湿毛巾给他擦额头,爹蹲在门槛上抽闷烟。可他等不及。玉米地里那个黑影、那句"罗皓",还在他脑子里转。
八月十四那天,娘收拾完灶台,解下围裙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走,娘陪你去后山瞅一眼。"
李然一骨碌从凳子上跳下来。
后山上,玉米已经收过一茬,地里剩着半人高的秸秆,枯黄了。李然跟在娘后头,越往山里走,心跳得越快。娘走在前头,一路絮叨着"别走远了"。
破观就在林子边上。还是那扇缺了半边的门。李然探头往里一看,心凉了半截。屋里空空的,墙角那堆干玉米秆还在,可那个叼着旱烟袋的白胡子老头,不在了。
"没人。"娘扯住他的袖子,"走吧,回。"
李然却不肯动。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观里比外面暗,光线从漏风的顶棚漏下来,落在当中那尊神像上。那是尊真武大帝像,泥塑的,金漆剥落了大半,可那双眼睛低垂着,像在看着脚下跪着的人。
李然忽然觉得那神像在看他。
他定了定神。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真真切切。
"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角响起。李然猛地回头。
白胡子老头坐在靠墙的阴影里,还是那根旱烟袋,烟锅里一点火星明明灭灭。
"爷爷!"李然又惊又喜,扑过去,"你没走!"
老头磕了磕烟灰,没接话,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抬起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李然只觉一股凉气顺着那只手浸进脑门,激灵一下,那几天缠着他的、没退干净的昏沉,一下子就被抖落了,人清清楚楚的。
"病都退干净了?"老头问。
"嗯。"李然点头,"我、我梦见那东西了,它叫我——它叫我罗皓。爷爷,罗皓是谁?"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老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落在李然脸上,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道:"这话,不该现在问。"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学会站住。"老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东西认得你,叫得出你的名字。可是你现在,连自己是谁都还站不稳。知道得太多,没好处。"
李然怔怔地仰头看他。
"那我该学什么?"他问。
老头没答,转身走到那尊真武像前,给神像擦拭着积了灰的底座。"先学一样。不惊。"他头也不回地说,"见着东西,别慌。你一慌,它就占了上风。"
他擦到神像基座一角,顿了一下,指尖在灰里摸索,抠出一块松动了的墙皮,露出底下一卷发黄的、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过来。"
李然赶紧凑过去,蹲在他脚边。
老头把那卷油纸拆开,里面是一册残破的手抄本,纸页焦黄卷边,封皮上隐隐约约写着两个字。李然只认出个"玄"字,后面那个字糊住了。
"识字?"老头问。
"……不多。"
"认字多了再来看。"老头把残书重新包好,塞回墙皮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卷东西,我替你留着。等你哪天能把自己的心思守住了,不怕了,再来取。"
李然看着墙皮重新合拢:"爷爷,那里面写的什么?"
老头站起来,重新叼起旱烟袋,往门口走去。走到那尊真武像边,又停下来,背对着李然:
"写的是,怎么把这山的邪,压回地底下去。这观里,供的是真武。真武管的就是这个。你往后要是心里有坎,就来看看这尊像。"
李然站在空荡荡的观里,望着那尊半旧的泥像。老头已经迈出了门槛。
"爷爷,你又要走了?"
老头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黄昏的光从漏风的顶棚落进来,照在他脸上,褶子更深了,可那双眼睛亮得出奇。
"我不走。我去给你把门口那东西赶走,省得它老惦记着你。过些年,等你大了,我还回来看你——看你有没有学会站住。"
说完,他抬脚就走。李然追到门口,只看见他的背影没入后山的林子,很快,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回家路上,娘一个劲儿问他:"那老头跟你说啥了?"
李然低着头,揣着脖子上的黄符,摇了摇头。他不想说罗皓,也不想说那卷残书。
"没说什么。"他闷闷地答。
他抬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后山,暮色里,那片松林黑黢黢的。
他忽然不觉得怕了。
那个声音在他心里回响,又凉,又稳。
见着东西,别慌。
他攥住脖子上那道符,把那句话,连同那个白胡子老头,连同那尊低着眉眼、拄着剑的真武像,一起记进了骨子里。
他隐约觉得,那老头说的"门口那东西",跟玉米地里那个叫"罗皓"的黑影,不是一码事。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想不明白。
他攥紧脖子上那道符,仰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后山——那老头什么时候还会回来?那门口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不敢问娘,也没人能问。
他只记得那句"见着东西,别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