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镇上来人了!"
那天李然收完秋,正蹲在院墙根下剥玉米皮,栓柱咋咋呼呼地跑过来,"城里搬来的,听说要在咱村坡下盖房子哩!"
"来就来呗,喊啥。"李然手没停,头也不抬。
栓柱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来的还有个娃,跟我差不多大,可斯文了,穿得干干净净的,不像咱们。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然想了想,把手里活放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看看。"
坡下新修那条土路尽头,停着一辆城里来的货车,几个大人正从车上往下搬板材。李然跟在栓柱后头,趴在一丛矮墙后头,伸长脖子往里看。
"喏,就那个。"栓柱指了指。
李然顺着他手指望过去,看见一个少年站在车边。
那少年看着跟他差不多大,十一二岁的样子,可站在那里不吵不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黑,眉眼却极淡,像用淡墨勾出来的,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大人搬东西。
李然第一眼没觉得什么。可不知怎的,他多看了两眼,忽然觉得那少年的侧影,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又偏偏想不起来。
"他是谁家的?"李然问。
"听说姓崔,叫啥我没听清。"栓柱挠挠头。
就在这时候,那少年像是感觉到什么,忽然偏过头来,直直地朝李然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
李然心里咯噔一下。那少年的眼睛太静了,黑得像两口深井,没有半点十一二岁孩子该有的活泛。他隔着那片矮墙看着李然,目光清冷,看不出喜怒,就那么看着。
李然下意识往栓柱身后缩了半寸。
那少年却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转过身,往车后头走了。
"嘿,他看你了!"栓柱兴奋地捅他。
李然没接话,蹲在墙根下,半天没动。他说不上来那一眼里的意思。可那种在哪儿见过的感觉,像根细刺,扎在心里,又凉,又不舒服。
晚饭桌上,娘端了碗面糊糊过来,见他扒拉两口就发呆,拿筷子点了点他脑门:"想啥呢?魂儿都飞了。"
"没、没啥。"李然低下头,闷头扒饭。
夜里他躺在炕上,那双眼又冒出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那在哪儿见过的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索性披了件衣裳,摸着黑往破观走。到了观里,白渊不在。李然坐在门槛上,望着满天星子,把今天的事囫囵个跟空荡荡的观说了:
"白爷爷,今天坡下来了个城里娃,我头一回见他,可总觉得好像早就见过似的。"
屋里当然没人应。山风灌进来,吹得墙角的干玉米秆沙沙响。
李然坐了很久,夜风凉透了,才起身往回走。临走前,他走到那尊真武像前,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他不拜福,也不求神。
他只是站在那尊拄着剑、低着眉的真武像底下,心里默默问了一句:
那少年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一看见他的眼睛,心里就发慌?
真武像自然不会答他。
李然转过身,踏着一地月色往家走。夜里的村子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他攥了攥脖子上的黄符,把那句话压进心底。
走到家门口,他刚要推门,脚步忽然一顿。那少年看他的那一眼,又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
别的小孩看他,顶多是好奇,是打量的新鲜劲儿。可那少年隔着矮墙看他那一眼,却来得太稳,太满,像是早就在那儿等着看他似的。
李然攥了攥脖子上的黄符——那少年,到底是谁?是谁家,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