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然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光白晃晃的。他闭着眼,可那个少年的脸老在眼前晃。不是脸,是眼睛。那双井水一样静的眼睛,隔着矮墙朝他看过来,看得他心里发毛。
他睁着眼盯着黑黢黢的房梁,心里默念别想了。可越是让自己别想,那双眼睛越是往他脑子里钻。
也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像涨潮一样漫上来。他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在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是个春天,漫山遍野都是叫不出名字的花,白的、粉的。他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穿的衣裳,是件干干净净的白袍子。
他正发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师兄。"
脆生生的,是个姑娘的声音。
李然转过头。
那姑娘站在一棵花开得正盛的大树底下,背着光,脸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衣摆,她朝他跑了过来,跑得又急又欢。
"师兄,你跑哪去了?让我好找。"
李然想开口问"你是谁",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姑娘跑到他跟前,仰起脸看他。那张脸还是模糊的,只有一双眼睛,亮亮的,弯弯的,含着笑,像是会说话。她凑近了,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那天的事,我替你瞒住了,谁也没说。你放心。"
她说着,抬起手,像是要在他肩头拍一下。
可就在这时候,天色忽然暗了。
那漫山遍野的花,一片一片地枯黄、凋落。一声尖啸从身后传来,李然猛地回头,只见半空中一道黑影,带着凌厉的风,直直地朝他们扑下来。
那姑娘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电光石火间,她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来,一把把李然推开。
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
李然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贯穿了她的身体。她整个人向前栽倒,倒在他面前。他想去扶,可胳膊像灌了铅,抬不起来;想喊,嗓子哑得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姑娘躺在地上,血洇开,染红了身下的花瓣。
她的脸还是看不清。可她的眼睛,还是那弯弯的、会笑的眼睛,只是此刻盛满了泪,望着他,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猛地惊醒了。
李然一骨碌坐起来,出了一身的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窗外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响。
他愣愣地坐在炕沿上,半天没缓过神。
那双弯弯的、会笑的眼睛,还烙在眼前。还有胸口那处闷闷的疼,他伸手摸了摸——明明只是个梦,那里却真真切切地发着紧。
第二天天一亮,李然又上了后山。
白渊难得在。他蹲在屋角的阴影里,正往烟锅里装烟叶,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怎么了?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李然在他对面蹲下来,把昨晚那个梦,磕磕绊绊地说了。说到最后,他声音有点哑:"白爷爷,那个姑娘,她为了护我,被那东西打中了。她是谁?我为什么老梦见她?"
白渊装烟叶的手顿住了。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烟叶子摩擦的沙沙声。
良久,白渊才慢慢开口:"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是不是白天惦记镇上来客的事,睡岔了?"
"不是!"李然急道,"那梦真得很,我到现在还记得她推我那一下。"
"梦就是梦。"白渊打断他,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李然,"越真,越别当真。"
李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白渊却已经低下头,继续装他的烟叶。李然注意到,老头装烟叶的指尖,有微微的一颤,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似的。
他也没再多问,陪着白渊坐了一会儿,看他把烟装好、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青烟慢慢升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白渊忽然开口:"这世上的事,三分看眼前,七分在后来。你现在想不明白的,往后到了该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欠了的,总要还。欠的人也好,欠的人情债也好,都是这样。你现在还小,先记着这句话,别急着去寻根究底。"
李然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欠了的,总要还"几个字,像颗钉子,牢牢地钉进了他脑子里。
他坐在那儿,没有再追问。
可他知道,白爷爷撒谎了。那句"日有所思",说得太急,太满,反倒像是怕他再问下去。
那个为他挡刀的姑娘,一定不是空穴来风。
他低着头,攥紧了拳头。某些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在他心里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