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流浆!
三百年一次的造化。
今夜降世。
荒野间妖气浮动。
无数精怪从四面八方涌来,争抢着最有利的位置,只待那金色浆液落下,便疯狂吸纳,以求脱胎换骨。
乱坟岗上。
一只白毛老鼠踮着脚尖四处张望。
它生着一对与众不同的圆形招风耳,眼珠滴溜溜转,在一众灰扑扑的鼠辈里格外扎眼。
找了半天,它终于选定一座半塌的坟头,后腿一蹬蹿了上去,蹲在顶端,得意地抖了抖胡须。
这位置视野开阔,灵气也最浓。
就在这时。
天穹骤然一亮。
金色的光雨从天而降,密密麻麻,如同漫天星辰坠落人间。
帝流浆,爆发了!
万物疯了。
草木疯狂摇曳,枝叶舒展到极致,拼命承接那金色浆液。
兽类仰头张口,任凭光雨落入口中。
就连地底的蚯蚓都钻了出来,在泥土里翻滚扭动。
白毛老鼠也不例外。
它仰着脑袋,张大嘴,接得不亦乐乎,圆耳朵上都沾满了金色光点。
然而——
异变陡生。
身下那座坟茔,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
一股恐怖的吸力自坟下传来,方圆百丈内的帝流浆,竟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疯狂地朝这座坟涌来!
白毛老鼠当场就傻了。
它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金色光雨拐了个弯,一股脑地钻进脚下的坟土里。
抢我造化!
白毛老鼠气得直跺脚,却又不敢离开。
万一这坟吸饱了,剩下的还能分一杯羹呢?
它正盘算着。
"轰——"
一声惊天巨响。
坟茔,炸了!
泥土冲天而起,碎石四溅。
白毛老鼠直接被气浪掀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啪叽”摔进草丛里,眼冒金星。
它晃晃悠悠爬起来,抬眼一看。
棺材露出来了。
厚重的棺木被炸得四分五裂,棺材板早就不知飞去了哪里。
棺中,一具少女的尸体安安静静地躺着。
身着一袭素白长裙,肌肤白皙,容颜清丽,竟没有半分腐烂的迹象,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剩余的帝流浆还在不断落下,尽数浇在女尸身上,被她的肌肤缓缓吸收。
白毛老鼠眼睛都红了。
那可是它的造化!
它咬牙切齿,一溜烟蹿到棺材边,爪子扒着棺沿就要往上爬。
女尸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没有半分神采,却直勾勾地盯着上方。
白毛老鼠浑身一僵。
“吱——”
一声尖叫。
它连滚带爬地摔下棺材,钻进草丛深处,瑟瑟发抖,只敢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偷偷观察。
棺中,女尸缓缓坐了起来。
动作僵硬,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像是许久未曾活动过的木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了望漫天金色光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白僵!
一具在帝流浆催化下,从死物中诞生的最低级僵尸。
乱坟岗外。
一道青色身影御风而来。
李翠花拂尘一甩,落在一棵老槐树上,眉头紧锁。
他是清风观的老道士,今夜算到帝流浆降世,特意出来巡视,以防有邪祟精怪趁乱害人。
可他没想到。
帝流浆的气息,竟几乎全集中在这一处。
不对劲。
李翠花身形一动,几个起落便到了乱坟岗中央。
入目所见,是一座炸开的坟,一具坐在棺材里的女尸,还有漫天正在消散的金色光点。
女尸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李翠花瞳孔一缩。
僵尸!
而且看这尸身不腐,肌肤如生的模样,吸收的帝流浆怕是多得匪夷所思。
若是放任不管,日后必成大患。
李翠花手腕一翻,桃木剑已握在手中,剑指女尸,脚步前踏。
却在这时,停住了。
少女僵尸的视线,越过了他。
她呆呆地望着坟墓旁的一株小花。
那是一朵不知名的白色野花,花瓣被爆炸的气浪掀得七零八落,茎秆也折了一半,蔫蔫地垂着头,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少女僵尸从棺材里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笨拙,四肢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试了好几次才从棺材里跳出来,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
她一步步走到那株小花面前,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花瓣。
然后,她把脸贴了过去。
动作轻柔。
仿佛那不是一株随时会枯萎的野花,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李翠花握剑的手,微微松了松。
他看清了少女僵尸的眼睛。
那双本该毫无生气的漆黑眸子里,似乎……有一丝淡淡的疼惜。
这么快就诞生智慧了?
不对!
李翠花凝神细看,旋即了然。
并非智慧,原来是死者生前残留的情感。
这女尸生前,大约是极爱花的。
就在这时,少女僵尸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猛地抬头,身体下意识地往前一挡,将那株残破的小花护在了身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就那么僵僵地站着,既不攻击,也不逃跑,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李翠花,像一只护食的小野兽。
李翠花沉默片刻。
最终,收了桃木剑。
“罢了。”
他轻叹一声,转身就走。
少女僵尸愣了愣。
她歪了歪头,似乎没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走了。
低头看了看身后的小花,又看了看李翠花远去的背影,她犹豫了一下。
蹲下身,十指插入泥土,费力地把那株小花连根刨了出来,根茎上还带着大团的泥土。
她把花小心地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
然后,一蹦一跳地,跟了上去。
李翠花走了几步,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头驻足。
少女僵尸立刻停下。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李翠花继续走。
少女僵尸继续跟。
再停。
再跟。
如此再三。
她始终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李翠花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你这傻僵尸。”
草丛里,白毛老鼠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它看看少女僵尸怀里的花,又看看少女僵尸的背影,爪子挠了挠耳朵。
那可是吸了绝大部分帝流浆的僵尸啊……跟着她,说不定还能蹭点好处?
白毛老鼠眼珠一转,悄咪咪地跟了上去。
李翠花脚步不停,嘴角却微微勾起。
还有一只开了灵智的白毛老鼠。
也罢,一并带上吧。
清风观。
朱红色的山门紧闭。
少女僵尸抱着小花,站在山门前,仰头望着门楣上"清风观"三个大字,眼神茫然。
白毛老鼠蹲在旁边的老槐树上,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吱呀——”
山门开了一条缝。
少女僵尸吓了一跳,四肢僵硬地往后蹦,结果没站稳,"噗通"一声摔坐在地上。
怀里的花,却被她护得好好的,连一片花瓣都没伤到。
李翠花站在门后,面色严肃:“你速速离开。若是贫道改了主意,必将你诛灭。”
“嘭——”
山门重重关上。
少女僵尸坐在地上,呆了好一会儿。
她慢慢爬起来,又走到山门前站定。
不走。
也不闹。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
山门又开了。
这一次,一把桃木剑先探了出来。
少女僵尸眼中闪过一丝畏惧,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但下一瞬。
她却把怀里的花,递了出去。
李翠花看着她手里那株蔫了吧唧的野花,又看看她那双写满"求救"的眼睛。
“你想让我救它?”
少女僵尸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奇怪音节,说不清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李翠花沉默片刻,接过了那株花,转身进了道观。
这一次,山门没有关。
少女僵尸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也舍不得离开。
不多时。
李翠花再次出来,手里多了一个陶土花盆。
那株野花已经被他重新栽好,浇了水,虽然花瓣还是蔫的,但根茎埋在土里,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他把花盆递给少女僵尸。
少女僵尸却往后退了一步,伸出双手,似乎在拒绝。
李翠花挑眉:“你想把它留在我这里?”
少女僵尸“啊”了一声,用力点头。
李翠花没再说话,抱着花盆转身进了道观。
山门,依旧敞开着。
少女僵尸站在门外,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又望了望门内的庭院,一动不动。
天边泛起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天际,洒向大地。
少女僵尸的皮肤微微刺痛,她下意识地躲到了老槐树下,避开阳光。
树上,白毛老鼠正蜷成一团酣睡,被她的动静惊了一下,爪子一松。
“啪嗒。”
正好掉在了少女僵尸的头上。
少女僵尸眨了眨眼,抬手抓了抓头发,把白毛老鼠攥在了手心里。
她眼神木讷地盯着掌中的白毛团子。
白毛老鼠吓得魂飞魄散,四肢乱蹬,“吱吱吱”地尖叫个不停。
少女僵尸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手掌摊开,把它放在地上。
白毛老鼠愣了愣,试探着爬出来,见她真的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它顺着少女僵尸的脚往上爬,一路爬到她的肩膀上,蹲坐下来。
然后,伸出小爪子,扯了扯少女僵尸的脸颊。
少女僵尸歪头看它。
白毛老鼠指了指道观的方向,又指了指她,小爪子激动地挥舞着。
“吱吱吱!”
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