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有咸湿的味道！
里面混杂着血腥气和铁锈味，从清风城正中央那座九丈高的黑石祭坛上刮下来，刮过现场万余人低垂的脑袋。
这万余人跪伏在地，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黑石祭坛耸立在城中央的演武场上，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古老纹路。这座祭坛不知存在了多少年，透着苍凉古朴的气息。
祭坛四方，赵家的黑甲卫队呈环形列阵，枪尖朝内，压着满城百姓的脊梁。
“南宫余孽，勾结魔道，屠戮同族，罪证确凿。”
赵无极的声音裹挟着强大的灵力波动，震荡着现场万余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他站在祭坛最高处，一袭紫金色锦袍在风中猎猎翻飞，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念一句便顿一声，目光扫过台下匍匐的清风城百姓，心中闪过一丝得意与蔑视。
“依清风城古律，判，血祭魔渊！”
现场匍匐在地颤抖的百姓抖得更加厉害了。
在那祭坛正中央，一根三尺粗的降神链钉入石台，链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恐怖又瘆人的光。
南宫天被锁链缠了七圈，从脖颈到脚踝，每一圈都勒进皮肉，露出森白的筋骨，显得恐怖怕人。
南宫天的双手被紧紧地反绑在身后，十指指甲尽数剥落，血珠从指尖滴下，顺着石台凹槽汇入祭坛中心的孔洞。
那祭坛中的孔洞深不见底，时不时有黑气咕咕咕地翻涌上来，带着硫磺与腐肉的腥臭味。
南宫天抬起头。
他脸上布满了干涸的血痂，左边额头上一道深深的裂口从发际线劈到眉骨，血肉外翻，连眨一下眼皮都扯得生疼。
但他还是睁开了眼睛。
“赵无极。”
他的声音沙哑，费劲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南宫家三十五口……你竟然如此歹毒，一个都没放过！”
赵无极终于转过身。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双目狭长，鼻梁高挺。
如果只是看他那面皮，倒像个儒雅的文士。
但此刻他嘴角微扬，笑意里藏着恶毒。
“放过？”
“你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斩草不除根，吹风出又生的道理？”
“我会给你们报仇的机会？不要天真了！”
赵无极走到南宫天面前，俯下身子，声音压得很低。
“南宫天，你爹南宫震当年在神隐殿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还不是难逃一死？”
“多亏了神隐殿大发慈悲，留了他全尸！”
“你就偷着乐吧！这对你们南宫家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南宫家三十五条命，换你一个天生废体苟活三年，我赵家，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不感谢我！”
“哈哈哈！”
赵无极的笑声像妖怪一样，恐怖又透着血腥，还变态。
南宫天眼里冒出仇视的火芒。
天生废体。
这三个字他听了十七年。
清风城的人当面喊他南宫家小少爷，背后却叫他“废少爷”。
他天生经脉堵塞，丹田如铁石，灵气无法寸进。
在武道为尊的玄荒大陆，这比杀了他还叫人难受，多少次夜深人静的夜晚，他辗转反侧，痛不欲生！
他犹然记得多少个黑夜，看着漆黑的夜色，他流下了多少屈辱的泪水。
但是他活了下来，多少次，他默默地告诉自己，好死不如赖活着！
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个极其卑微的活法老天都不给他。
在南宫家被灭族的那个晚上。
他看见父亲一掌拍出成名绝技九重雷罡，将赵家派来的十二名高手轰成渣渣。
他看见母亲以身为盾挡在他面前，血染长裙，样貌凄惨，透着无尽的绝望。
他看见族中长老以命换命，只为了为他争取活命的机会，最后一个一个的亲人凄惨地死在他的面前，才把他推进了家里那道少有人知的逃命密道。
“你爹的雷罡，练到第七重了吧？”
赵无极直起身，语气中的蔑视更甚，还有对生命的漠视。
“可惜啊，没用。他南宫震再厉害，又怎么可能对抗得了神隐殿呢！”
“桀桀桀！”
赵无极抬手。
一名赵家护卫双手恭敬地捧上一只青铜托盘，盘上放着一柄阴森森的骨匕。
一把用人的大腿骨打造的匕首。
骨匕长七寸，通体惨白，刃口闪着死亡的阴寒。
匕身上是神隐殿的大祭师用高深法力刻着的细密铭文。
仔细看去，那铭文竟然和祭坛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赵无极握住骨匕，高昂着头颅，台下清风城的万民头颅垂得更低了，身体抖动得更加的厉害。
“血祭魔渊，需以天生灵体之血为引。”
赵无极满意的目光又重新回到雷天身上。
“这三年来我一直在尝试用你的鲜血浇灌祭坛，可是无论我如何的虔诚，那魔渊都始终打不开。”
“直到上月， 我从你南宫家的祖宅地底，挖出了半块玉简。发现了上面写着的一句话。”
听到这里，南宫天咬紧牙关，牙龈渗出了丝丝缕缕的血丝。
“吞天体，万古第一，以血开碑，九印镇之。”
“哈哈哈，终于还是被我找到方法了。”
“直到看到这句话，我终于发现了打开魔渊的方法。”
赵无极复述了一遍玉简上的话，得意地看到南宫天脸上闪过的愤怒。
“你自己都不知道，对吧？”
“你那死鬼老爹到死都没告诉你吧？”
“你这天生废体的躯壳里，竟然藏着太古九大圣体中排名第一的吞天体。”
“可惜啊！可惜！吞天体啊！上天让你拥有了这万古以来排名第一的逆天圣体，却没有给你机会让它觉醒！”
“哈哈哈！你是不是觉得造化弄人啊？”
“你是不是在想，要是早点觉醒这吞天体，你南宫家就不会遭遇这血光之灾了？”
“哈哈哈！你没机会了。”
赵无极手中的骨匕扬起。
在台下那万民之中，还是有人压住内心剧烈的恐惧，抬起了头。
一个穿青布短打的少年，十四五岁的模样。
正是城东铁匠铺的小学徒石头。
他曾被南宫天从赵家恶奴手下救过一命，大难不死，苟活至今。
此刻石头正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缝里嵌进脏兮兮的黑泥巴，嘴唇咬得发白，没了血色。
石头身旁的老铁匠死死地按住他的肩头，用恐惧的眼神示意他，并默默地摇头。
石头嘴角渗出了血丝，面对强大的赵无极，眼神里是绝望的灰白。
赵无极手中的骨匕毫不犹豫地落下。
刺啦！
匕尖刺入南宫天胸口的膻中穴，赵无极用力向下划开三寸，再横切三寸，刻出一个醒目的十字。
鲜血从南宫天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却诡异地没有滴落。
而是被赵无极手中骨匕上的铭文牵引，化做一道猩红异常的血线，顺着匕身流向赵无极的掌心。
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赵无极淡定地以指蘸血，在祭坛石面上飞快地划着一道奇怪的符文。
他神色严肃恭敬地画了九笔。
每落一笔，那祭坛就微微地震动一次。
只见那暗红色的纹路逐一亮起，从祭坛的顶端逐渐蔓延到底座，再从底座慢慢地汇入到祭台的四个角落。
嗡！
这时，四根高大的黑石柱从祭坛周围的墙根拔地而起，柱顶轰地一声，喷出漆黑的光柱。
光柱闪着骇人的黑光猛地直冲苍穹。
天空裂开了。
在黑石祭坛的正上面天空中，似乎有什么巨大的双手，将天空撕出了一道裂缝。
那裂缝犹如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地睁开。
那裂隙的深处滚动着黑雾，黑雾中泛着一层诡异的暗金色。
随着黑雾的翻滚，阴森的飓风从裂缝中向下灌来。
这风中透着腐朽的气息，似乎存在了几万年。
“魔渊！”
被这一异象吓住，有人忍不住失声尖叫，叫声中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完了！魔渊真的开了！”
赵无极好像很享受现场的尖叫，手握骨匕，刀尖抵住雷天心口，缓缓地下压。“以吞天圣体为祭，解我赵氏千年封印。”
赵无极喃喃念诵，语气中难言狂热和疯狂。
“魔渊之灵，请赐我......”
骨匕猛地刺入南宫天的心口。
匕尖刺入心口的瞬间，剧烈的疼痛如同一道电流，传遍他的四肢百骸。
南宫天感觉整个世界都消失了。
疼！
疼得他想要呼喊，却喊不出来。
南宫天心头的精血喷涌而出。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逐渐消失的意识中，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父亲把他推进密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不要回头。”
在密道的尽头，他看见母亲被赵无极一掌拍碎了经脉。
他看见南宫家祖宅燃起了冲天的大火。
他看见家族中的兄弟姐妹被一一残杀，他们的尸体被挂在清风城城门口。
他逃了三年。
藏了三年。
像老鼠一样苟活了三年。
最终还是要死在这里吗？
不。
南宫天的意识沉入幽深漆黑的深渊中。
一点一点地下降，他想自救，想爬起来，却始终无能为力。
终于，他掉进了无尽的黑暗中。
在黑暗深处，就在他真的要绝望的时候！似乎触碰到了什么？
那是一粒光。
这粒光极小，在无尽的黑暗中显得如此的渺小。
算了吧！
没用了！不管怎样都报不了仇了。
绝望如同滚滚的流水，终将要彻底湮灭了他。
南宫天能够感觉到心头的精血就要流尽了。
这时，那粒光动了。
像一粒种子，在干涸的地面终于等来了老天降下来的第一滴雨水。
然后，它开始疯狂地吞噬雷天体内残存的血气、灵力，还有插在他心口中那骨匕上的符文之力。
吞天体！
他的身体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那根降神链上的幽蓝符文出人意料地开始剧烈闪烁。
随着符文的闪烁，那链条开始一节一节地炸开，铁屑纷飞。
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让赵无极眼球突出。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降神链怎么会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降神链是赵家流传几百年的玄级法器，是老祖宗在某一处秘境中获得的机缘，可镇压高阶武者，这南宫天境界如此之低，早已是垂死之身，降神链怎么可能会断？
祭坛中央的孔洞中，黑气翻涌如沸水。
本该流入魔渊的血却忽然倒流，顺着石台的凹槽逆冲而上，灌回到南宫天胸口的十字伤口之中。
血流入体的瞬间，南宫天感觉那早已干涸枯萎的丹田，突然裂开了。
裂缝中，有无尽的黑暗在剧烈地涌动。
那黑暗不像是死物，它在动，像有生命的气息。
那涌动的黑暗在南宫天的经脉中汹涌奔腾，将他体内所有的阻碍撕碎、吞噬。
他体内堵塞了十七年的经脉在那股奔涌的黑暗冲刷下，竟然一条一条地打通了。
第一条经脉，通。
第二条，通。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感受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雷天活了过来，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瞳孔消失了，眼眶里旋转着两汪黑暗。
暗金色的纹路从南宫天的瞳孔深处浮现，缓缓地旋转，形成了古老苍茫的符文。
“噬……天……”
南宫天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在头上天空的裂缝中，一双由黑气凝聚的巨眼缓缓地睁开，低头看向祭坛。那双眼中无悲无喜。
被这一异象吓到了，赵无极倒退一步，手中的骨匕哐当落地。
“不可能！”
“你的吞天体怎么可能会觉醒？玉简上明明说，需要九道封天体印才能解封......”
赵无极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除非……除非你体内……”
南宫天低下头。
看见自己心口的十字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后留下一道暗金色的疤痕。
疤痕的形状像一个倒悬的“天”字。
就在此时，南宫天的脑海中响起了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小子！你终于醒了！”
“再不醒，老夫又要再等一世了。”
南宫天一惊，讶异地问道，“你是谁？怎么在我脑海中？”
那道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无尽的岁月。
“时间太久了，你不记得我也正常!”
“在无尽的岁月之前，九天之下的修士都尊称我为吞天大帝！”
“吞天大帝？”
“不说了，现在我也只剩下一缕残魂了！”
“不过，幸运的是，我还是等到了你。”
“老夫整整等了三万年啊！三万年！呵呵！”
吞天大帝的话语里有欣慰，也有一些庆幸。
南宫天没有再理他。
他垂着头，碎发挡住半张脸，乍看之下像一具挂在降神链上的死尸。
但赵无极分明清楚地看见，南宫天的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浅、冷，带着冰冷。
“噬……”
南宫天低低地说。
“……天……”
他的声音轻了些，从魔渊中灌下来的风吹得稀释。
但赵无极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那两个字像尖锐的刺，从耳膜直刺他的魂魄。
天空裂缝没有闭合。
它还在扩张。
那裂缝边缘的云层被魔气渐渐地染成了深紫色。
在裂缝的深处，有无数道黑影在蠕动。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布满利齿的巨口，正从裂缝边缘往下攀爬。
赵无极猛地转身，看向台下。
那清风城中的万余百姓还跪伏在地，依然无人敢抬头。
当他的的视线掠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城东铁匠铺的方向，那个叫石头的少年正悄悄抬起头。
那少年眼里的光怎么也藏不住。
那抹光，他记得，三年前南宫天从赵家人手中救活那个少年的命时，当时那双眼里就是这样的光。
看到这样的光，赵无极眼里就止不住地冒出了寒气。
祭坛上，南宫天还依然低垂着头，像在沉睡。
如果凑近来细看，他那被绑在身后的手指，此时，正在缓缓地收拢。
那骨匕上的血，正一点一点底渗透进他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