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血还在流。
赵无极的指尖不可遏制地发抖，手中的骨匕落在地上。
骨匕上沾着的鲜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化成缕缕猩红的雾气，雾气逆着风飘向南宫天胸口那道暗金色的疤痕中去。
每飘入一缕，南宫天的气息便沉一分。
不对劲，万分的不对劲！
“爹！”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祭坛西侧的台阶上传来。
赵灵儿提着裙摆快步跑上前。
她约莫十六七岁，一身素白色的长裙被祭坛周围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那杏眼中映着天空那道还在扩张的裂缝，眼里满是惊惶与不解。
她身后跟着四名赵家一等护卫，都是通玄巅峰的高手。
可见赵无极对他这个女儿极好，生怕她遇到麻烦，身边的护卫都是这清风城中一等一的高手。
可能，也是亏心事做多了，赵无极给女儿的一层保护伞。
“爹，降神链碎了，要不要调黑甲卫上来？”
赵灵儿跑到赵无极的身侧，目光落在南宫天身上时，下意识地缩了缩瞳孔。
那个被绑在降神链上三年的废人，此刻周身的黑气浓得化不开。
赵无极盯着南宫天胸口那道“天”字疤痕，心底的不对劲越发的浓厚，他心一狠，最后一丝恐惧被狠厉占了上风。
他猛地伸出右手，将赵灵儿腰间的佩剑抽出，剑尖呼地一声，抵到南宫天的咽喉。
“天生灵体，血祭未成。”
“一次不成，那就再放一次。”
“你南宫家几十口人都死在了我的剑下，你一个废物还能翻天不成？！”
南宫天没有动。
他瞳孔里的暗金符文在缓缓地转动。
他垂着头，碎发遮面，胸口那道伤疤以极慢的频率一明一暗。
每次亮起，祭坛上的黑气便浓一分。
“灵儿，把血囊给我。”
赵无极头也不回。
赵灵儿怔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羊脂玉瓶，瓶中盛着小半瓶暗红液体。
那是上月从南宫家祖宅地底挖出的玉简旁，一并出土的“血引”。
这血引是南宫家嫡脉的心头血。
此刻瓶中还残留着些许。
赵无极拔开瓶塞，将残血涂抹到骨匕上。
那骨匕惨白的刃口瞬间就泛起了一层血光，铭文依次亮起。
他再次握住匕首，指向南宫天。
“玉简上还有一句话。”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哈哈哈，我不会给你机会的！你是翻不了身的！”
赵无极的声音压得极低。
“吞天体性贪，以血引之，其力自噬。”
“桀桀桀！你终究还是要死的！”
赵无极语音里是极致的疯狂与暴戾。
他抬手。
骨匕再一次刺入南宫天的心口。
精准刺中那处“天”字疤痕的正中央。
不过，这一次，并没有血喷出来。
骨匕刺入的瞬间，伤口处的黑气像活物般缠上了赵无极手中的匕身。
南宫天心口的疤痕猛地亮起刺目的暗金色光芒。
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降神链残余的铁环一节节发出刺耳的崩裂声。
然后，血出现了。
不是从南宫天体内流出来，而是，从天空中灌下来的。
在头顶天空的那道裂缝深处。
那道由魔气凝聚的巨眼突然收缩，喷出一道漆黑中夹着暗红色的光柱。
精准地砸落到祭坛正中央。
那光柱瞬间灌入南宫天头顶的百会穴，似乎带着魔渊深处无尽岁月的饥饿与怨毒，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
黑红光柱中的南宫天疯狂的颤抖，他的皮肤表面爬满了蛛网般的暗红纹路，那些纹路每爬过一处，肌肉便隆起一分，骨骼随即发出了密集的爆响。
降神链彻底碎了。
最后一节铁环炸开时，铁屑如暗器般向周围四射开来。
赵无极反应极快，拉着赵灵儿往后退了几步，并挥袖挡开。
但是他的袖口处依然被划出三道口子。
他再退后一步，看见南宫天从光柱中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抓着骨匕的柄。
南宫天抬起头。
此时，他的瞳孔已经恢复成常人的模样。
只是，那瞳仁深处似乎多了一圈极细的暗金色纹路。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道冰冷的弧度。
“赵无极。”
南宫天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刚才说，我爹跪了三天三夜，才求来一具全尸？”
“你说我南宫天再也报不了仇？翻不了天？”
“赵无极，要么你现在杀死我！要么我也给你留一条全尸！”
南宫天捏碎骨匕，惨白的骨屑从指缝簌簌落下。
他从祭坛中央的凹坑里站起来，降神链的残骸从他身上滑落，叮叮当当散了一地。
他胸口的十字伤口，此时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完整的暗金色“天”字。
那“天”字，倒悬着烙印在他的皮肤上，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放马过来吧！”
“放心！你怎么对我的！我将百倍千倍加在你身上！加在你赵家身上！”
“赵无极！人死卵朝天，没死总能翻身！”
“我在你手里遭了三年罪，现在，该还了！”
赵家那四名一等护卫率先动了，四人同时拔刀，刀光如四道银练绞向南宫天。这些护卫都是赵家用无数的资源堆出来的顶尖好手。
都是通玄巅峰的修为！
四名护卫反应迅速，站位极佳，把住四个方位封锁了南宫天所有的退路。
他们还是传统的思维，想着联合绞杀，殊不知，这反而加速了自己的灭亡。
看到这架势，赵灵儿本能地后退两步，手按在腰间的第二柄短剑上，脸色发白。
南宫天没有退。
正合我意！这下都过来了，倒是省了不少事！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前。
掌心的皮肤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暗金色的漩涡纹路。
像一只竖着的眼睛！
此时，那四名护卫已经动了。
第一个护卫看到南宫天诡异的掌心，提刀砍向他的手掌。
刀砍入南宫天掌心三寸，那护卫心头一喜，便发现再也砍不进去了。
就在这时，那名护卫手中杀人无数的百炼精刀，再他见鬼般的惊惧眼神中一点点地开始融化、崩解，最后化为一缕铁灰色的气，飞入了南宫天掌心的漩涡中。
“吞！”
南宫天吐出一个字。
那名护卫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吸向南宫天的掌心。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迅速干瘪、萎缩、塌陷。
他的精血、修为、甚至皮肤下的每一寸肌肉都被巨大的力量强行剥离、吞噬，最后眼睁睁地化为虚无。
眨眼之间，眼前一个活生生的通玄巅峰武者，这清风城人人惧怕的赵家护卫，在南宫天的手下，竟然只剩下一张人皮和一副白骨，像断线的风筝一般，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这一幕简直超出了赵灵儿的认知，她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尖叫。
剩下的那三名护卫又能好到哪里？三人均是脸色惨白，转身就要逃。
南宫天哪里会放过赵家的这些走狗？他们的手上沾满了南宫家的鲜血。
他抬起左手，对着三人逃跑的方向轻轻一握。
三股无形的吞噬之力从虚空降临，瞬间就包裹住这三人。
吞噬之力入体，这三名护卫的奔逃动作瞬间凝固僵硬。
三人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从四肢向躯干。
从皮肉向骨髓。
身体陡然的变化，引发了内心极致的恐惧。
三名护卫发出凄厉的惨嚎，似鬼哭，似狼嚎！
不过只维持了两息，便彻底断了。
祭坛上留下四张人皮，四副白骨。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穿过石柱的声音。
南宫天舔了舔嘴唇，像在品尝一道久违的菜肴。
此时，他体内经脉中，被吞噬进来的四股通玄巅峰的修为之力正在被吞天体疯狂地分解、融合。
所有的灵力都汇入了丹田，汇入那团旋转的黑暗之中。
他体内的黑暗在扩张，在咆哮，在催促。
吃！
继续！
继续吃，继续吞。
饿了十七年，现在，终于醒了。
南宫天发现自己的修为在迅速地攀升！
凝气一重。
二重。
三重！
没有停！
他的境界直接破入通玄境
灵力奔涌，将吞天体觉醒时打通的经脉再次拓宽、加固。
他周身的黑气愈发的浓郁，浓郁到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虚影。
那虚影高逾数丈，面目模糊，唯有一张嘴清晰可见，口中利齿森森，正对着天空裂缝中爬出的黑影发出无声的咆哮。
“南宫天！”
一声大喊！
赵无极终于出手了。
他双掌合拢、推出，一道赤金色的掌印破空而出，掌印上布满雷霆纹路。
裂天掌。
赵家家传绝学，地级功法。
赵无极以御空境修为催动，一掌足可开山裂石。
那赤金掌印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在祭坛石面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直劈南宫天面门。
南宫天依然不闪不避。
他张开嘴，眼里是渴望与疯狂。
那道足以轰碎一座小山的裂天掌印，在他身前三寸地方，顿了一下，竟然乖乖地没入了他的口中。
南宫天闭上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打了个饱嗝。
赵无极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打败认知的恐惧。
他修炼武道四十余年，哪里见过这等诡异之事？
裂天掌的灵力在南宫天体内横冲直撞，炸得他五脏翻腾，嘴角溢出一丝暗金色的血。
吞天体刚刚复苏，境界尚且低微，越级吞下赵无极御空境的全力一掌，遭到了反噬。
不过，这丝血迹被南宫天舔了回去
“滋味不错。”
“再来！”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踏出一步。
祭坛石面在他脚下龟裂。
他的速度不快，但是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脚步声。
每踏上一步，他身上的气势就暴涨一分。
在吞噬掉四名护卫和一道裂天掌后，南宫天的修为已经冲到了通玄七重。
他周身的黑气凝成的虚影此时变得愈发的清晰。
那张巨口的轮廓已经能看出森白的獠牙。
“疯子！”
“彻底疯了。”
赵无极以为自己就够疯狂的了，没想到此刻遇到了南宫天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退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后退。
后退了半步后，心底的羞耻漫上了心头。台下都是清风城上万的百姓，要是他再退，以后这座城中，谁还服他？
“灵儿，布阵！”
赵无极厉声大喊。
赵灵儿早已从袖中取出三枚阵旗，抬手就要掷出。
她的手腕刚动，便对上了南宫天的眼睛。
那双眼睛只盯了她一眼，她全身的灵力便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一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是赵无极的女儿。”
“我且问你，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你在场吗？”
南宫天的语气淡漠，赵灵儿却听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南宫天看着她，语气平淡，“三年前那个晚上，你在场吗？”
“不在。”
赵无极猛地将赵灵儿拽到身后，同时双掌齐出，又是两道裂天掌。
“她那年才十三岁！”
“那就留她一命。”
南宫天的声音落下时，人已经到了赵无极身前。
赵无极的双掌轰在南宫天胸口。
这一次南宫天没有吞。
他硬扛了。
两道裂天掌的灵力在他体内炸开。
暗金色的血从南宫天的口鼻中喷涌而出，但他的双手同时扣住了赵无极的两条手臂。
疯子般的打法，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危。
我死不死无所谓，我只要你死！
这是赵无极瞬间的念头，他忽然有些后悔了。但是，这个世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
因为，他的手腕、肘弯、肩头正在被南宫天一寸寸地捏碎。
“啊！”
“杀了我！”
“杀了我！”
剧烈的疼痛让赵无极欲罢不能！
他的惨嚎响彻了清风城。
南宫天并没有放过他。
开始吞噬。
一寸一寸地、像品尝般，从赵无极的手掌开始，吞噬他的血肉、经脉、灵力。赵无极的右掌从指尖开始干枯、龟裂、化为飞灰，露出灰白色的腕骨。
吞噬之力沿着赵无极的手臂向上蔓延。
肩。
胸。
腹。
赵无极的修为在疯狂地流失。
他御空境的灵力如决堤之水，正在被南宫天鲸吞殆尽。
“不！”
“我不要死！救命！”
“我错了！我错了！你要什么？我把赵家所有的资源都给你，求求你，不要杀人！”
赵无极此刻哪还有什么尊严，他以为他不怕死，当死亡真的降临的时候，他才是最想要保命的那个。
他像条狗一样嘶吼着，嘴角咳出了血块。
他体内的灵力已经空了，经脉在吞噬之力的侵蚀下寸寸断裂，丹田处那枚温养了数十年的灵核硬生生地被南宫天掏出来，一口吞下。
赵无极瘫倒在祭坛上，成了一具臭皮囊。
他的修为，修行数十年，消耗了无尽的资源，获得极难的机缘才达到的御空境三重。
废了，彻底废了。
南宫天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低头看着赵无极，看着这个当年一掌将他母亲打落悬崖的男人。
此刻，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蜷缩在祭坛石面上。
南宫天抬脚，踩在赵无极的脸上，将他的头颅碾进石面的凹槽里。
“我爹跪着求全尸。”
南宫天俯身，声音轻得像耳语，
“你跪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无极!你忘了你赵家当年迁来这清风城的时候，是谁在救助你们？”
“是谁刚来的时候脚下无立锥之地，给你落脚之处的？”
“是我南宫家！是我父亲南宫震！”
“赵无极，就是条狗，都知道要报恩。”
“你，连条狗都不如！”
呸！
南宫天朝着赵无极脸上吐了一口浓痰。
祭坛下，万人跪伏中，有一个少年站起来了。
石头。
铁匠铺的少年第一个直起膝盖，双手攥拳，浑身都在发抖。
他身旁的老铁匠试图拉住他，但石头已经喊出了声。
“南宫家少爷没死！”
“南宫家还没有绝后！南宫家还有希望！”
他的声音划破了现场的死寂。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
清风城的百姓一个接一个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喧哗，只是沉默地站着，用一双双紧握的拳头和发红的眼眶，望向祭坛上那个浑身浴血却站得笔直的身影。
赵家的黑甲卫队还在四周环列，但枪尖已经开始发抖。
南宫天抬起头。
他看向天空那道裂缝，看向裂缝中还在攀爬的无数黑影，看向更远处。
这时，清风城外，天际线上，有三道流光正破空而来。
流光裹挟着强横的灵压，拖出三道颜色各异的尾焰，在血色天幕下格外扎眼。
为首的流光中，隐隐有一道中年男人的冷哼：
“清风城祭坛，好大的胆子。”
“玄天宗治下，谁敢私自动魔渊封印？”
南宫天眯起眼。
他感觉到体内那团黑暗在疯狂地躁动，吞噬了四名护卫、一道裂天掌印和赵无极半身修为后，那团黑暗已经壮大了太多。
它在催促。
它在饥饿。
它在对着天际那三道流光咆哮。
脑海中，吞天大帝残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
“小子，来的是玄天宗内门以上的人物。”
“以你现在的修为，吃得下一个，可吃不下三个。”
“要不要逃？现在还来得及！”
南宫天舔掉嘴角暗金色的血。
“逃！南宫家被灭门的那天，我逃了，但是又如何？还不是被抓了回来，受尽了这无尽的罪！”
“我逃了，南宫家却被灭了！”
“以后，我再也不会逃了！要死就死，死不了就往死里干！”
“吃不了三个，那我就先吃一个。”
祭坛上的黑气骤然收缩，尽数没入他体内。
他转身，面向那三道急速而来的流光，将赵灵儿往旁边一推。
少女跌坐在地，看着这个刚才还说要杀她、此刻却又推出她避开余波的少年，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南宫天没有看她。
他抬手，掌心漩涡缓缓旋转，对着天际三道迅速放大的流光，摆出了战斗姿势。
“来吧！”
“试试我的吞天圣体！”
四周，清风城万人静立。
头顶，魔渊裂缝中的黑影还在不断地攀爬，那些恐怖的利齿在开合间滴下了粘稠的黑液。
三道玄天宗流光越来越近。
为首之人衣袍上的银线云纹，在血色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南宫天口中低低念出一个字。
“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