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道流光落眨眼之间便落到了祭坛的边缘。
随着三声闷响。
祭坛的石面龟裂,烟尘四起。
为首之人收剑而立,约莫三十出头,一身玄白长袍,袍角绣着银色云纹,是玄天宗内门弟子的制式装束。
他带着一种俯瞰凡俗的漠视,腰间悬挂着一枚白玉做的令牌,令牌上镌刻着玄天二字。
他身后两人年纪要小一些,装束和他相似,只有袍角的云纹少了一道银线。
左边那个背着一柄阔剑。
右边那个捧着罗盘状的灵器,此刻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地旋转。
指针指向祭坛上空那道还没闭合的裂缝。
“顾师兄,魔渊封印……“
“真的开了。”
捧罗盘的弟子声音发紧。
顾长风没有理会他。
而是看向祭坛上赵家黑甲卫的残肢。
赵家那队百人黑甲卫,刚才被魔渊灌体的余波震死了大半。
此刻活着的也瘫在地上起不了身。
顾长风的目光又看向地上的四张人皮,最后落到南宫天的身上。
南宫天胸口那道“天”字疤痕在血色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芒。
他周身黑气缭绕,脚下是正在抽搐的赵无极。
赵无极的面庞上被南宫天踩了一个脚印,颧骨碎裂,只是吊着一口气。
顾长风皱了皱眉。
“清风城赵氏,负责看管魔渊祭坛封印,从未出过纰漏。”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如今祭坛崩裂,魔渊洞开,赵无极修为尽废。”
“这些......都是你做的?”
南宫天看着他。
“你谁啊?”
闻言,顾长风微微扬起下巴。
一个通玄境的少年,竟然敢直问他的名讳。
换作平日,这等冒犯之徒早就被他一剑枭了首。
看着南宫天身后的那道数丈高的虚影,张开巨口,露着獠牙。
莫名其妙地,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玄天宗内门,顾长风。”
不过,语气里仍然带着宗门弟子特有的矜持。
“奉宗门之令巡察东荒各城封印,途经此地。”
“你......”
他抬手,剑尖遥遥指向南宫天。
“放弃抵抗,随我回宗。”
“封印崩裂的因果,需你亲口向宗门长老交代。”
南宫天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嘶哑,像是嗓子被血糊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暗金漩涡纹路还在缓缓旋转,吞了四名护卫和一道裂天掌后,他的气息已经稳定在通玄七重的门槛上。
吞天体觉醒时打通了他淤塞了十七年的经脉,四名通玄巅峰护卫的精血修为,一道御空境全力催动的裂天掌,还有赵无极半身修为。
都在他的体内翻涌,隐隐有再次突破的迹象。
“交代?”
“我需要交代什么?”
“需要交代的是你们!”
南宫天抬起头,看着顾长风,恨恨地道。
“你们玄天宗治下三百年的清风城,赵家公然设万人祭坛,以活人血祭魔渊。你们巡察封印,巡的是什么?察的又是什么?”
顾长风的面色沉下来。
“大胆。”
左手边那个背阔剑的弟子厉喝一声,一步踏出,阔剑出鞘,剑身上赤色灵纹亮起,带出一道灼热的剑芒。
“顾师兄,此人身负邪功,吞噬人命,入了魔道。”
那弟子剑锋一转,“待我拿下。亲手押回宗门!看他还嘴不嘴硬!”
“周师弟,小心。”
顾长风忽然出声。
但已经晚了。
南宫天动了。
他迎着那道剑芒,阔剑剑尖刺入他左肩,贯穿皮肉,卡在肩胛骨缝里。
赤色灵纹炸开灼热的气浪,将他半边衣袍烧成灰烬,皮肉焦黑翻卷。
周师弟握剑的手察觉到异样,抽剑,却抽不动。
周师弟的心底莫名地发慌。
可就在这时,南宫天的左手已经扣住了剑身。
顾长风面色骤变。
周师弟通玄一重巅峰的全力一剑,加上阔剑本身的地级品阶和赤炎灵纹加持,即便刺中,也不该被如此轻易地肉搏锁住。
此人!不简单!其身体强度,怕是远远超过了通玄境。
“退!”
顾长风一剑挥出,剑气如虹,逼迫他松手。
南宫天没有松手。
他双臂一合,硬生生将那柄阔剑从中间折断。
赤色灵纹爆裂,灵力碎片四散,周师弟被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崩裂,整个人向后倒飞。
南宫天踏前一步,右手探出,五指张开,掌心漩涡纹路猛地亮起。
周师弟的身体在半空中被吞噬之力攫住。
他的身体开始变形。
先是皮肤,像被抽去了水分的果皮,干枯、龟裂、塌陷。
接着是血肉,从他身体各处涌向表面,化为缕缕猩红雾气,被吸入南宫天掌心。最后是骨骼,白色的骨粉从干枯的皮肤下簌簌溢出,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在空中碎成一把灰。
通玄一重巅峰。
三息,化为虚无。
“周师弟!”
捧罗盘的弟子嘶吼出声,手中灵器猛然翻转,罗盘背面弹出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每一根都淬着幽蓝的寒光。
漫天针雨射向南宫天。
南宫天张口,漫天的银针在离他三寸处硬生生停下,针尖上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最后变为粉末,尽数没入南宫天口中。
南宫天舔了舔嘴角。
“雕虫小技。”
吞天大帝残魂在脑海中低笑,“呵呵,这九幽噬魂针,就那人,修为太低,毒都没焙透。这玩意儿要是被化罡境的用出来,你吞了得拉肚子。”
南宫天没有理会残魂的风凉话。
他吞下银针中蕴藏的灵力时,丹田中的黑暗又壮大了一圈。
顾长风终于出手了。
他银白长剑凌空一斩,剑身上那三道银纹依次亮起,地级上品灵器的威压滚滚散开。
玄天三叠斩。
玄天宗内门弟子修习的核心战技。
三斩叠加。
一斩胜过一斩!
威力堪比通玄巅峰全力一击。
顾长风三叠齐出,不留余地。
南宫天看出了这一剑的威势。
他刚才已经吞了银针和一名通玄武者。
此时,丹田中的灵力已经达到饱和状态。
临界了。
再吞一道通玄巅峰级别的剑气,极有可能在战斗中强行突破,突破过程中身体会陷入短暂的僵直。
这短暂的僵直,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南宫天心念一转,向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踏出,脚下石面龟裂,身影向后平移三丈,同时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物。
玉简!
刚才从赵无极身上搜出来的。
那玉简上有吞天体的部分铭文,蕴含着一丝太古气息。
玉简化作一道锐利的流光正面迎向顾长风的三叠斩。
轰!
玉简在剑气中心爆开,那太古气息瞬间散逸开来。
那三叠斩寸寸瓦解,最后崩溃掉。
顾长风闷哼一声,长剑剧震,连退三步。
每一步都在石面上踩出了深深的脚印。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怎么可能!”
“你一个通玄境,怎么能破我玄天三叠斩!”
南宫天懒得理会他,握紧拳头快速奔向顾长风。
反派死于话多,更何况你那高高在上的模样,不打你打谁?
顾长风在诧异中看到南宫天奔来的拳头在眼光中逐渐放大。
他连忙横剑格挡。
只听得咔嚓一声,他手中那柄极其珍视的地级上品宝剑从中间折弯。
剑身上的灵纹炸裂,宝剑应声折断。
南宫天的拳势未减,轰在顾长风的胸口上。
胸骨碎裂的声音传承,清脆。
浩大的力量向前推动,顾长风的身体向后飞去,在空中翻滚,最后摔到祭台下,扬起一阵尘土。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口中一口鲜血涌出,将身下的泥土染成暗红色。
他引以为傲的长剑断成了三截,散落在坑外。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这么强?”
顾长风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嘶声问道。
南宫天从祭坛上走下来。
每走一步,他周身的黑气便沉凝一分。
刚才吞下的银针灵力、周师弟的修为、以及那半块玉简中逸散的太古气息。
此刻在他体内同时炸开。
轰隆!
他通玄八重的壁障轰然碎裂,灵力冲过经脉。
吞天体疯狂地运转,巨大的吸力,如一股龙卷风,将顾长风那玄天三叠斩的残余剑气尽数吞入。
通玄八重!
此刻,南宫天的灵力彻底稳固下来。周身的黑气内敛,其身形如渊似岳。
南宫天走到顾长风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些年来,赵家在清风城血祭了多少人?”
“你们玄天宗是否知晓?”
“如果不知,是你们的失职!”
“如果知晓,那你玄天宗就是背后的黑手!”
顾长风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南宫天蹲下身,手掌按在顾长风头顶。
“我不杀你。”
顾长风怔住了。
“留你一条命,回去告诉玄天宗。”
“这里发生的一切!”
“有一天我会亲自来你们玄天宗讨个说法!”
“滚!”
南宫天站起身,收回手,转身面向现场的万余清风城百姓。
“清风城,不姓赵。”
“也不隶属玄天宗。”
“清风城就是清风城,谁也别想染指!”
石头攥着拳头,嘶哑着嗓子大喊。
“好”。
这一声大喊犹如燎原之火,接着,第二个声音响起。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
“好!”
“好!”
“南宫少主威武!”
“清风城就是清风城!不属于赵家,也不属于玄天宗!”
这些年赵家带给清风城的血与泪,历历在目。
其背后的玄天宗,犹如一座大山,压得清风城的百姓喘不过气。
现场万人的怒吼,声浪冲天,震得城墙上悬挂的赵家旗帜一面面坠落。
剩下的赵家黑甲卫队终于彻底崩溃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长枪,铁枪砸在石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然后是第二柄、第三柄、第十柄、第一百柄......
黑甲卫们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摘下了头盔。
而清风城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他们先后直起膝盖,挺起脊背,攥紧的拳头举过头顶。
南宫天转过身。
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方。
那群山尽头,有一座云雾终年不散的孤峰。
玄天宗就在那里。
天空裂缝中,那双由魔气凝聚的巨眼缓缓眨了一下。
无数攀在裂缝边缘的黑影发出无声的嘶鸣。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等待。
赵无极从昏迷中费力地睁开一只肿胀的眼睛,看见南宫天浑身黑气如墨,掌心暗金流转。
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南宫震也是这样一个身影,挡在雷家祖宅的大门前,一掌拍出九重雷罡。
那一晚,南宫家三十五口人血染长街。
而现在,收账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