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校考开始后的第七息，乙字三号灵械的主轴发出了一声闷响。
声音很轻，像一粒砂子卡进了齿轮。
高台上的教习正在核对数据，负责记录的学子低头盯着阵盘。
他没有去看监测阵，而是看向灵械胸腹之间那根被外甲遮住的传动轴。
第二声闷响紧跟着传来。
这一次，间隔比刚才短了半息。
纪明伸手按住了操作台上的停机柄。
“别动。”旁边的监考教习皱眉，“校考还没结束。”
“主轴在升温。”
“检测阵没有报警。”
“它报不出来。”
教习冷笑了一声：“你又想靠耳朵改标准？”
纪明没有争辩，直接俯身贴近操作台。金属外壳传来的震动沿着指骨往上爬，起初只是细微的颤动，到了第三息，已经出现了不该有的回冲。
灵械还在运转。
但滚道内部的偏磨正在扩大。
再运转下去，主轴随时可能咬死，承力架也会跟着受伤。再往后，承力架会从内部裂开。
“停机。”纪明再次说道。
“纪明！”监考教习厉声喝道，“你敢擅自中断校考？”
纪明看着那根不断升温的传动轴，手掌没有离开停机柄。
“机器会先替我停。”
话音刚落，灵械胸口猛地一震。
外甲缝隙里溅出几粒暗红色的火星，主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高台上的检测阵终于闪了一下，却只来得及显示出一串绿色字符。
【协议运行正常。】
纪明按下停机柄。
灵械的动力被强行切断，整座校场随之安静下来。
几名教习站起身。
“谁让你停的？”
“我。”
“校考成绩作废。”
“随你。”
纪明蹲下身，手指贴在灵械外壳上。热量正沿着传动结构向左侧承力架扩散，检测阵没有记录，联邦中枢也没有报警。
不是机器没坏。
是这套标准根本不允许它承认自己会坏。
高台上的主教习走了下来，脸色难看。
“第三次校考，你又没有完成标准阵图复刻。”
纪明站起身。
“设备在接驳前就有故障。”
“同一批设备，别人为什么能通过？”
“他们没有停机。”
“机器最后不是照样运转了？”
能转起来，不等于它已经恢复。
这句话落下，四周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有人收起阵盘，有人抱着工具从他身边经过，像是在躲避一个已经被判定失败的人。
主教习看了他很久，接过教务执事递来的公文。
“长安神工院大二学子纪明，本学年三次校考均未完成标准阵图复刻，灵能亲和末等，协议接驳不合格。”
朱红色的印章落在纸面上。
“综合评定，不具备继续培养价值。”
教务执事把公文递到纪明面前。
“七天内搬离宿舍，退还学子令牌。七号工位今天清空。”
纪明没有接。
他的视线停在“协议接驳”四个字上。
那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脑后。
刺目的白光一闪而过。
一排体形庞大的机器在白色灯光下同时启动，穿蓝色工装的人站在警戒线外，空气里全是焊料烧灼后的味道。
有人在喊：
“总师，第三组数据超限！”
另一道声音离他很近。
“停机。”
“验收组已经进厂了。”
“让他们等。”
那声音像是他的，又比他的苍老许多。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七号工位昏暗的灯光取代。
最近三个月，类似的片段总会突然闯进来。纪明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过去，却始终记得有人喊过“停机”。
他摸到袖中那枚从废料箱捡回的轴承。内圈已经磨偏，教习只在报废单上写了“灵性尽失”。刚才那台灵械的主轴，他在接驳前也报过异常。
“发什么呆？”执事用笔杆敲了敲退学通知，“签字。”
“它的主轴还在发烫。”
“联邦认证工坊会处理。”
“他们不处理呢？”
“更换原装部件。”
“买不起怎么办？”
执事把笔拍在通知书上。
“那不是校考要回答的问题。”
纪明还想说什么，怀里的传讯玉牌震动起来。
一条来自父亲的留言。
他走到窗边，将声音调到最低。
“小明，空了给我回句话。”
纪弘舟的声音有些哑，背景过分安静。
纪明记得家中工厂的声音。锻锤、吊轨、风炉，从清晨一直响到深夜。父亲每次传讯都得扯着嗓子，才能压住那些动静。
今天什么也没有。
“厂里的授权到期了。”
“联邦商行上午来过。下个月起，旧版接口停止供能。咱们的熔炉、车床，还有两台吊机，都在停用名单里。”
纪弘舟停了一会儿。
“续签的钱差得太多。”
“他们给了两个办法。要么是停产，要么由商行收购，设备和欠款一起接过去。”
远处传来铁门合拢的回声。
“大部分工人已经放回家了。还剩下几个老伙计，帮我整理库房。”
“小明，厂子的事你不用管。卖了也未必是坏事。”
“你好好把书念完，拿到联邦认证。以后进大工坊，坐办公室，不用像我一样整天闻煤灰。”
留言结束。
纪明握着玉牌，许久没有动。
他小时候总嫌工厂吵。
天还没亮，汽笛便在院墙外响。母亲替他捂住耳朵，他却会从被窝里钻出来，趴在窗边看第一炉铁水。
那时有三百多人跟着纪弘舟做事。
后来，国产车床停了，换成联邦机床。
再后来，每一次协议升级，都有一批旧设备失去授权。工人从三百多人减到一百人，又从一百人减到如今的十几个。
机器没有坏。
它们只是忽然不被允许继续使用。
纪明回到操作台前。
退学通知还在原处。
同样的红印，同样的措辞。
学校说他不具备培养价值。
商行说纪家的设备不再具备运行资格。
两件看似无关的事，都由那套远在大乾之外制定的标准作出判决。
“听完了？”
执事再次把笔递过来，“家里有事就更该早点签。留在这里耗着，没有意义。”
纪明接过笔。
执事神色稍缓。
笔尖落下，却没有写在签名的位置。
纪明沿着通知书正中画了一条笔直的朱线，随后捏住纸张两端，将它撕开。
纸张破裂的声音传遍工位。
“你干什么？”
执事伸手去抢，只抓住半张。
“正式退学决定生效前，学生可以申请公开复核。”
“你已经连续失败三次！”
“院规没有规定失败三次就不能申请。”
“你——”
“让他申请。”
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一名穿着灰色工装的老人站在走廊尽头，袖口沾着机油，手指上有几处新鲜烫伤。
七号工位里的学生纷纷站直。
“代教习。”
代左右走进来，先看了看被撕开的通知，又拿起纪明从废料箱捡回的轴承。
指腹沿内圈移动。
经过那道细裂纹时，他停了一下。
“你认为它能修？”
代左右问。
“滚道可以修，材料寿命还不能确定。”
“为什么不能确定？”
“我看得出裂纹，算不出它过去承受过多少次偏载。”
代左右放下轴承。
“至少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他说完，朝旧造物楼最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座封闭多年的仓库。黑铁大门上贴满封条，正中烙着深渊联邦的银色徽记。
代左右将自己的教习令牌嵌入门锁。
齿轮在门后缓慢转动。
“普通校考再做一次，没有意义。”
“大乾十二年前自行制造过一台玄甲工程机。七年前，学院为它加装联邦控制中枢；三个月前，天穹协议升级，它没有通过新版认证，从此无法启动。”
“联邦工坊检修三次，结论都是核心炉报废。”
仓库门向两侧开启。
陈旧尘埃扑面而来。
昏暗的灵石灯下，一台三丈高的玄甲工程机半跪在地。右臂断裂，左腿变形，几根粗大的灵能管从胸腔垂落。
它已经在那里跪了很久。
机体最完整的部分，是胸口那枚后来加装的联邦中枢。
蓝色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
【设备已锁定。】
【未经授权，禁止启动。】
代左右站在门边。
“三日后，造物院进行全国精英大赛的校内选拔，也是你最后一次公开复核。”
“校考要求只有一项：让它依靠自身动力走出仓库，沿石路抵达考评场。”
执事忍不住开口：“代教习，协议锁禁止拆除。就算换一套核心炉——”
“不准换。”
代左右看着纪明。
“不得拆除联邦中枢，不得破坏天穹协议锁，不得接入未经认证的外部能源。”
“接受就进去。”
“不接受，回去签字。”
纪明走进仓库。
玄甲投下的阴影盖住了他。
靠近以后，他才发现左腿装甲上留着许多细小划痕。有人曾反复拆检这里，最终又把每一颗螺钉装了回去。
纪明伸出手，按住冰冷的金属。
耳边的声音骤然远去。
装甲、轴承、管线，在视野中逐层显露。杂乱的信息挤进脑海，让他太阳穴一阵抽痛。
左腿传动轴偏移。
三组灵压阀处于闭锁状态。
能源管路有烧灼痕迹。
胸腔深处，核心炉并没有彻底冷却。黑暗中仍留着一点很弱的红光，像风雪里没有熄灭的炭火。
纪明鼻下一热。
一滴血落在玄甲膝部。
他抬头看向那行锁定提示。
“报废的是哪一件？”
代左右走近两步。
“联邦工坊给的结论是核心炉报废。”
“炉胆、换热管，还是供能回路？”
“检修结论没有细到这一步。”
纪明用手背擦掉鼻下的血，把检修口上的积灰抹开，露出盖板边缘的螺钉。
“那我从这里查。”
代左右看着他：“要多少时间？”
纪明摸着装甲内部极其细微的振动，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他收回手。
“三天后，我让它自己走出去。”
“如果做不到？”
纪明转身看向被撕开的退学通知。
“我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