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门在纪明身后落下。
几盏灵石灯依次亮起,只照出玄甲的半边身体。它左膝凹陷,右臂从肩部断开,靠两根吊链悬在半空。胸口的联邦中枢每隔几息亮一次,将两行银字投在地面上。
【设备已停用。】
【非授权人员不得进行核心检修。】
纪明搬来梯子,爬到玄甲腰部。
检修盖已经锈死。
他逐个松开检修盖上的螺栓。到第六颗时,扳手刚一用力,螺栓便齐着头部断开,半截螺杆留在孔里。
纪明低声骂了一句。
这颗螺栓不是大乾旧制,牙距却也不符合联邦规格。维修的人大概找不到原件,拿了一颗外形相近的硬拧进去。
他换上小钻,中途崩断一次钻头,才将残余螺栓取出。
盖板撬开,积存的热气扑到脸上。
三组传动杆挤在狭窄的机腹内。左侧一组已经偏离原位,接口周围全是黑色油垢。更深处还有一层颜色不同的缓冲材料。
纪明把手伸进去,指尖贴住金属。
视野缓缓沉入机体。
油污之下,传动杆已有轻微弯曲。灵压阀卡在闭锁位置,几处焊口留着反复加热修补的痕迹。
再往里,细小裂纹从缓冲层中浮现。
有些边缘锐利,有些已经被锈蚀填满。它们相互交错,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
纪明试着继续分辨,太阳穴突然胀痛。
眼前出现重影。
他赶紧松手,扶着梯子退下来。鼻腔里有一点血腥味,手背擦过,却没有见血。
纪明在图纸上标出裂纹位置。
玄甲的问题不止协议锁。
动力即使重新接通,受损的左腿也未必能撑住起身时的重量。可仓库里没有疲劳检测设备,联邦中枢又锁住了历年维修记录。
他在检修台下翻找工具,碰到几只生锈的铁箱。
一共四只。
第一只箱盖已经变形,里面放着加长柄铁锤和一双磨穿虎口的护腕。盖子内侧刻着王重山的名字。
第二只塞满计算纸,数字一直写到边角。
第三只最乱,断铜线、旧探针和拆掉外壳的灵讯片混在一起,下面还压着半包受潮的炒豆。
第四只属于纪明。
锁没有坏,却已经大半年没开过了。
去年事故以后,七号工位就空了。工具还留在原处,人再也没有一起回来。
纪明擦掉箱盖上的灰,没有打开。
他把箱子推回检修台底下,拿起先前带进来的那枚旧轴承。磨过的滚道泛着光,那道细裂纹仍在。
材料院检测室在东区。
值班教习把轴承翻了两面,连登记笔都没拿。
“没有原始编号,不收。”
“我只想判断剩余寿命。”
“那就上疲劳台,先交五枚中品灵石。”
纪明摸了摸口袋。
值班教习看懂了。
“没钱就送去西北废料仓。那里有个姑娘,天天跟旧材料打交道。她愿不愿意帮你,我不管。”
西北废料仓堆满了无人回收的大乾旧件。
纪明进门时,一名少女正蹲在两只铁筐之间。她穿着材料院一年级的灰色学子服,外面罩着旧围裙,右手腕缠着几圈薄布。
她拿起一块废铁,停一会儿,放到左边。
另一块则扔进右侧铁筐。
两边的金属看起来没有区别,落地声音却略有不同。
“左边是韧铁?”纪明问。
少女吓了一跳,手里的探针差点掉下去。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是你没听见。”
“这里太吵了。”
废料仓里只有屋顶漏风的响动。
纪明指向右边。
“这些掺了赤铜?”
“不到半成。”
“怎么测的?”
“没用仪器。”
“那怎么分?”
少女想了一会儿。
“拿在手里不一样。”
纪明递出轴承。
“帮我看看这个。”
少女没有接,先扫了一眼他衣领上的造物院标记。
“检测室让你来的?”
“他们要五枚中品灵石。”
“那就是没交。”
“嗯。”
她这才接过轴承。
“说错了别找我。”
少女将轴承托在掌心,指尖轻轻搭上内圈。一层极淡的银光渗进滚道,很快消失。
片刻后,她缠着薄布的手腕渐渐绷紧。
“刚修过?”
“磨过一次。”
“表面还行,里面糟。”
“哪儿?”
“左边。裂纹旁边还有旧伤。”
纪明取出炭笔。
“能承受多大负载?”
“说不准。”
“低速能不能用?”
“空转或许没事,一吃力就难说。”少女把轴承塞还给他,“要知道结果,上测力台。”
废料仓角落里正好放着一座淘汰的旧测力台。
少女先检查防护罩,纪明负责安装轴承。
“你叫什么?”
她指了指围裙上的木牌。
马楚楚。
木牌下面还写着“材料共振”。
“你能听见裂纹?”
“有时候。”
“其他时候呢?”
马楚楚揉了揉手腕。
“只觉得疼。”
测力台开始低速运转。
第一层配重压下去,轴承没有异常。继续增加负载后,滚道里渐渐出现断续的摩擦声。
“差不多了。”马楚楚说。
纪明没有停。
他调低转速,想看裂纹会不会稳定。
马楚楚忽然按住控制柄。
“停。”
轴承又转了几周。
咔。
左侧滚道裂开一线,刚磨过的表面也跟着鼓起。
纪明关闭测力台。
马楚楚松开控制柄。
“你是不是经常听见别人说停,还要再试一下?”
“有时候。”
“去年七号工位也是这样?”
纪明抬起头。
“你知道七号工位?”
“材料院用事故残件上过课。”
“教习怎么说?”
“最后一次启动不该做。”
马楚楚拆下轴承,放回他手中。
“别把它装回主机。”
“检测室收五枚中品灵石,还没告诉我这句话。”
“他们至少会给你正式报告。”
“报告不会拦着我继续转。”
马楚楚看了他一眼。
“我刚才也没拦住。”
纪明收起轴承。
“还有一台机器,想请你看看。”
“不去。”
“为什么?”
“上次有人拿一块裂开的火灵钢过来,说是普通废铁。我碰完躺了两天,药钱还是自己出的。”
“这次我会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那你拿什么保证?”
纪明答不上来。
马楚楚抱起铁筐,从他身边绕过。
“十二年前的大乾玄甲。”纪明跟在后面,“联邦工坊已经判定报废,左腿的缓冲材料被换过。我能看到裂纹,却判断不出还能不能承重。”
“所以你想让我去疼一次?”
纪明停了一下。
“只看左腿。感觉不对就停。”
“有报酬吗?”
“暂时没有。”
马楚楚把铁筐放上称重台。
“你请人帮忙一直这样?”
“以前很少请。”
“看得出来。”
她记完重量,抱起另一只铁筐。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看纪明手里的轴承。
“玄甲在哪儿?”
“旧造物楼。”
“我只看一眼。”
“可以。”
“有危险我就走。”
“好。”
“也不代表我要加入七号工位。”
天色暗下来时,两人回到旧造物楼。
仓门开启,半跪的玄甲从黑暗中露了出来。
马楚楚停在门外。
“怎么了?”纪明问。
“我见过它。”
“在哪儿?”
“城南河堤。小时候决口,我和母亲被困在堤上。那时有一台玄甲站在水里,右肩已经断了。”
她看向吊链下面的断臂,又绕到玄甲左侧。
左手垂在膝旁,几根铁指微微蜷着。马楚楚蹲下来,拨开掌缘的一点干泥。
那里有一道向外翻起的缺口。
“我娘的裙子,在这里挂破过。”
纪明把灯移近。
“当时它把手搭在堤边,让我们踩着下去。我先过去了,回头看见我娘被挂住,还以为她掉进了水里。”
马楚楚用指腹摸过缺口,没有去碰锋利的边。
“后来呢?”
“她把裙角扯断了。”
她站起来,重新看向这台半跪的旧机。
“是它。”
玄甲脚部还黏着干结的黑色河泥。马楚楚往它身后的空处看了一眼。
“后来有人把我们带走了。不知道它在那里站了多久。”
纪明把检修梯拖到左腿旁。
“缓冲层在髋部内侧。联邦中枢还锁着,不要碰胸口。”
马楚楚先敲过膝轴和外层装甲。
“这里修过很多次。”
“维修记录被锁了。”
“给我安全绳。”
她把绳扣系在腰间,摘掉右手手套。薄布下面,几道红痕还没完全消退。
掌心贴住玄甲左腿。
银白微光缓缓散开。
马楚楚沿装甲向上移动。经过膝部时,她没有停,直到靠近髋轴,手腕才突然颤了一下。
“这里。”
纪明开启深渊之眼。
裂纹从髋部缓冲层向下延伸,越过膝轴,散进整条左腿。缓冲材料的颜色也与原始图纸不同,边缘压着极小的联邦批次编号。
“材料被换过。”
“太硬了。”马楚楚说。
“硬也有问题?”
“受一次撞击没事,反复震动吃不住。它每次落地,冲击都会越过这里,直接进主梁。”
她的脸色迅速变白,右腿也开始发抖。
纪明伸手拉住她。
“停。”
“再等一下。”
“你说过,感觉不对就停。”
马楚楚收回手。
银光消失,她的左腿却忽然一软。安全绳绷紧,纪明扶住她的手肘,才没让她撞上梯子。
与玄甲髋部相近的位置,已经浮出一片青紫。
“共振会把损伤带到你身上?”
“只是感觉,过一阵会退。”
“这台机器还能修吗?”
“能。但要检查其他承力位置,至少两天。”
“三天后校考。”
“时间够。”
“七号工位缺材料负责人。”纪明道,“加入我们。”
马楚楚低头收拾工具。
一张折过几次的药坊账单从木匣里滑出。她迅速捡起,纪明只看见红色催缴印和“暂停供药”几个字。
“缺钱的话,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
纪明停住。
他连五枚中品灵石的检测费都交不起。
“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马楚楚把账单塞回木匣,“你问我能不能检查材料,却没问过替你检查要付什么代价。”
“是我考虑得不够。”
马楚楚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的学费和住宿费由联邦材料实验室承担。资助协议不允许我参加未经认证的本土项目。违约以后,我赔不起。”
她提起木匣,走向仓库门口。
纪明没有再拦。
经过门槛时,马楚楚回头看了一眼玄甲。
“它还没报废。髋部缓冲层必须换,主梁也要重新检查。”
“我记住了。”
“那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她走出仓库。
纪明站在门内。
“马楚楚。”
她停下脚步。
“七号工位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别留。”
“为什么?”
“我不会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