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力场在神工院西侧。
十二座高炉沿山壁排开,输能管道从地下钻出,交错着伸向各座实验楼。煤灰常年落在石缝里,走过去,一步一个黑脚印。
这里的活很重,工钱却不高。
交不起实验费的学生会在下课后来做几个时辰。替高炉拉风箱,搬灵煤,或者钻进还带着余温的管道清理炉渣。
纪明在六号高炉前找到了王重山。
他光着上身,肩背沾满黑灰,两条粗重锁链分别缠在左右手臂上。锁链另一端连着高炉风箱,旁边还有三名学生共同拉动另一组。
监工摇响铜铃。
“起!”
王重山双脚抵住地面的石槽,腰背缓缓压低。
锁链绷直。
数千斤重的风箱发出闷响,一寸寸向外移动。空气随之灌入炉膛,原本暗红的火焰突然蹿高,热浪推得附近几人连连后退。
王重山没有退。
他的胸膛深处传出沉重的搏动声。每一次呼吸,皮肤下的血管都会随之鼓起,像有一座看不见的炉子藏在五脏之间。
风箱拉到尽头,铜铃再次响起。
王重山松开锁链,弯腰喘了几口气。
他的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转身拿衣服时,右臂也慢了半拍。
纪明站在不远处,没有马上过去。
“两个时辰,三点工分。”
监工在账册上画了一笔,把一枚灰色铁牌扔给王重山。
王重山接过来,用衣服擦掉上面的煤灰。
“明天还来?”监工问。
“来。”
“右肩吃得消?”
“没断就能干。”
王重山套上衣服,转身看见纪明。
两人隔着几丈距离对视了一会儿。
王重山把铁牌塞进怀里,弯腰扛起两袋灵煤,朝仓库走去。
他从纪明身旁经过时,没有停。
纪明跟了上去。
“你的肩还没恢复。”
王重山继续向前。
“医馆说恢复了。”
“右侧主经脉有粘连。刚才发力时,气血至少堵了三次。”
“你现在改行看病了?”
“这样下去会再裂。”
王重山把灵煤送进仓库,放下时激起一层黑灰。
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脸。
“裂了再去医馆。”
“旧账还欠多少?”
王重山脸上的汗还没干,神情却一点点冷下来。
“跟你有什么关系?”
纪明没有立即回答。
仓库外不断有人推车经过,铁轮碾过接缝,发出有规律的撞击声。
“上次是因为——”
“因为你的机器倒了,我冲上去扛。”
王重山替他说完。
“俺自己长了腿,知道往哪儿跑。医药费也该俺自己还。”
纪明嘴唇动了一下。
“重山。”
“别这么叫俺。”
王重山从地上捡起一块掉落的灵煤,扔回袋子。
“七号工位散了以后,咱俩就只是同院学生。纪同学有事说事,俺还得回去拉下一趟。”
纪明看着他右肩外侧鼓起的旧伤。
“我想让你回来。”
王重山像是没听清。
过了几息,他忽然笑了一声。
“回来?”
“嗯。”
“回哪儿?”
“七号工位。”
“七号工位不是早让你拆了吗?”
声音并不大,却让附近几个搬运的学生慢慢放轻了动作。
纪明没有回避:“代教习给了我一次公开复核。三天内修复旧仓库的玄甲工程机。”
“所以你想起俺了。”
“那台玄甲的核心炉没有报废,但外部能源接不进去。”
“想拿俺的气血点火?”
“只是一个方向,还没有通过验算。”
王重山盯着他。
“上次你也这么说。”
纪明没出声。
王重山向前走了两步。
他比纪明高出大半个头。站近以后,炉火留下的热气扑在纪明脸上,混着汗味和煤灰味。
“主梁断之前,守拙是不是说过不能启动?”
“说过。”
“你听了吗?”
“没有。”
“俺在医馆醒过来的时候,右边床头放着什么,你知道吗?”
纪明的目光动了一下。
“七号工位的队牌。”
王重山用手比了一个不大的方形。
“断成两半,就放在俺药碗旁边。”
“子霄告诉俺,你把工位解散了。守拙收走了计算稿。灵澈在门外站了半宿,最后也没进来。”
“俺那时候肩膀动不了,想去找你都下不了床。”
他伸手点在纪明胸口。
“谁让你散的?”
纪明向后退了半步。
王重山跟上来。
“守拙让了?”
“没有。”
“子霄让了?”
“没有。”
“灵澈呢?”
“没有。”
“俺躺在床上,连句话都没说。你凭什么替俺答应?”
纪明背后抵住冰冷的墙。
他想过很多说法。
设备采用的是他坚持的结构,事故责任应该由他承担;王重山已经受伤,张守拙丢了奖学金,胡子霄再背一次处分就会被勒令退学。
那时他确实认为,让所有人离开才是最合适的决定。
这些话到了嘴边,一句也说不出来。
王重山还在等。
“我当时……”
纪明停了很久。
“没敢再回七号工位。”
王重山眉头皱起。
“什么意思?”
“看到你的伤,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就跑了?”
“嗯。”
“还给自己找了个保护我们的理由?”
纪明低下眼睛。
“以前是这么想的。”
“现在呢?”
“现在不敢这么说了。”
王重山盯着他,像是第一次发现纪明也会说不出话。
远处高炉又开了一次风箱。火光从仓库门口扫过,两个人脸上的影子晃了一下。
“道歉有用吗?”王重山问。
“没用。”
“那你还来?”
“玄甲需要你。”
“就这个?”
纪明抬起头。
“我也想把人找回来。”
王重山移开目光,用力揉了揉脸上的煤灰。
“晚了。”
纪明没有接话。
“守拙现在给别人算阵图挣学分。子霄一天到晚钻地下灵网,连课都不上。灵澈……”
说到齐灵澈,王重山停住了。
“算了。”
“他怎么了?”
“你自己去看。”
监工的铜铃在外面响起,催促下一批人回去拉风箱。
王重山转身往外走。
纪明跟出仓库。
“我只是问你愿不愿意。”
王重山脚步停了。
“愿意什么?”
“跟我去看那台玄甲。”
“只是看?”
“先看。要不要回来,由你自己决定。”
王重山回过身。
“俺说不去呢?”
“我再想办法。”
“你找得到第二个?”
“暂时没有。”
王重山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过去的神情。
“纪大班长也会说自己没办法?”
“最近会了。”
“学得不怎么样。”
王重山扯了一下嘴角,很快又压了回去。
他走到结算窗口,将三点工分的铁牌递进去。
“先抵医药费。”
窗口内的账房翻了翻册子。
“还欠二百一十七点。明天给你?”
王重山沉默片刻。
“不来了。”
账房抬头:“你不要这份活了?”
“请两天假。”
“超过一天就得重新排号。到时候有没有空缺,不一定。”
“知道。”
王重山解下动力场的木牌,放在窗口上。
走出几步,他又回去拿了回来。
纪明看着他。
王重山将木牌塞进怀里,没好气地说道:“只是请假。俺还欠着钱,别想多了。”
“嗯。”
“也别叫俺归队。”
“好。”
“俺只是去看机器。”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纪明想了一下:“谢谢。”
王重山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两人走出动力场时,天已经黑透了。王重山从怀里摸出一张硬得卷边的杂粮饼,掰成两块,犹豫了一下,把稍大的递给纪明。
纪明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硬,还有股炉灰味。
“玄甲的情况你知道多少?”王重山问。
“自重八万斤左右。左腿有旧伤,核心炉还活着,联邦中枢切断了动力。”
“八万斤……”
王重山嚼着饼,眼睛慢慢亮起来。
“真能让俺点火?”
“先让守拙算。”
“他未必肯见你。”
“总得去。”
“子霄呢?”
“也去。”
王重山把最后一口饼咽下。
“还有灵澈。”
“嗯。”
“不是‘嗯’。”
他停在路口,认真地看着纪明。
“当初是五个人一起输的。”
“你想重新开七号工位,就把人一个不少地找回来。”
“这次不许你替谁决定去留。”
纪明点头。
“我去问他们。”
王重山这才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他又回过头。
“先说清楚。”
“俺只是帮你救那台机器。”
“上回那笔账,还没完。”
纪明站在暮色里。
“没完就先记着。”
“等玄甲走出仓库,你再慢慢算。”
距离校考复核,还剩两天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