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工院北区有一座算楼。
楼内没有炉火,也听不见锻锤。数万枚算筹悬在黑色穹顶下,沿着各自的轨迹昼夜运转,为造物院的实验室推演阵图、核算材料和修正灵械参数。
正式使用算楼,需要席位。
张守拙的席位在去年被取消了。
纪明和王重山找到他时,已经接近子时。
算楼地下一层还有几盏灯亮着。十几名没有正式席位的学生挤在偏厅里,租用淘汰下来的微型算阵,替别人做些零散计算。
张守拙坐在最里面。
他比一年前瘦了不少,身上的学子服洗得有些发白。鼻梁上架着一枚玄铁单片镜,镜框右侧裂过,缠着两圈很细的铜丝。
桌面铺着六张不同的阵图。
他的左手拨动算筹,右手在其中一张图上修改数字。镜片内的数据接连变换,六座小型算阵也以不同速度运行。
“甲组三号节点,多留半成余量。”
“乙组冷却管太窄,扩大一寸。”
“丙组不要换渊钢,用韧铁。”
三名等候结果的学生分别取走阵图。
最后一个锦衣学生接过剩余三份,从钱袋里摸出三枚灵石,放在桌面。
张守拙没有伸手。
“少了三枚。”
锦衣学生道:“你这几份图没有算楼签章,只能按私活的价格结算。”
“接活时说好一份两枚。”
“那时候不知道你的席位已经被撤了。”
张守拙将三份图纸抽了回来。
“尾款付清,给你结果。”
锦衣学生沉下脸:“张守拙,你还以为自己是七号工位的计算核心?”
“不是。”
“那就认清现在是什么价。”
“价可以重新谈。”
张守拙指着桌面,“但要在计算开始以前。”
偏厅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锦衣学生压低声音:“我明早就要用。”
“所以你最好现在付钱。”
“不给呢?”
张守拙翻开最上面那份阵图,在第四个节点处画了一道圈。
“你把灵压数值抄错了一位。”
“按照现在的数据启动,阵盘大概会在第六到第八次循环之间损坏。”
“你可以拿走没有修改的版本。”
锦衣学生看着那个被圈出的数字,脸色变了几次,最终又取出三枚灵石。
“以后不会再找你。”
张守拙清点完尾款,把图纸递过去。
“可以。”
几人离开偏厅。
经过纪明身边时,锦衣学生认出了他,目光在他和王重山之间转了一圈,没再说什么。
张守拙开始收拾桌上的算筹。
“守拙。”王重山走过去。
“今天不接新活了。”
“俺不是来找你算东西的。”
张守拙将最后一枚算筹放进木盒。
“那就更没什么可说的。”
王重山还要开口,纪明把手里的资料箱放到桌上。
“我找你算。”
箱子很沉,落下时震动了桌角的灯。
张守拙看了一眼:“算楼地下的价格,一张普通阵图两枚下品灵石。复杂结构另算。”
“我现在没钱。”
“那就等有钱再来。”
“只剩两天多。”
张守拙扣上木盒,动作没有任何变化。
“退学的是你,不是我。”
王重山听得火起:“你小子就不能先看看?”
“看了就会变成我的事。”
“本来就是咱们——”
“重山。”
纪明制止了他。
张守拙拎起木盒,准备离开。纪明没有拦,只打开资料箱,取出最上面的玄甲结构图。
“旧仓库那台玄甲,核心炉没有报废。”
张守拙脚步慢了一下。
“联邦中枢切断了动力回路。代左右给我一次公开复核,三天内让它走出仓库。”
“跟我无关。”
“我准备让重山通过气血旁路点火。”
张守拙停在原地。
他回过头,先看了一眼结构图,又看向王重山的右肩。
“你想让他再进一次医馆?”
“所以需要验算。”
“这种方案还用算?”
“我要知道具体风险。”
张守拙站了一会儿,重新走到桌前。
“资料留下。”
王重山面露喜色:“这么说你肯回来?”
“没有。”
张守拙拉开椅子,“只算一次。按外面的价格,等你们有钱再结。”
纪明把资料箱推过去。
“结果不管是什么,你都必须接受。”张守拙说。
“可以。”
张守拙没有马上翻看玄甲图纸。
他从自己的木盒底部取出一张折叠多次的旧纸,放在纪明面前。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右下方沾着褐色污迹。
那是去年比赛前的最后一份安全报告。
报告上列着主梁承载、连续运行时间和材料疲劳情况。最下方用红笔写着四个字。
禁止启动。
红字下面还有一行黑色批注。
“风险可控,按原计划执行。”
落款是纪明。
王重山站在旁边,脸上的急切慢慢消失。
张守拙指了指那行批注。
“念一遍。”
纪明没有去拿报告。
“风险可控,按原计划执行。”
“谁写的?”
“我。”
“当时的主梁安全余量是多少?”
“不到一成。”
“我有没有同意启动?”
“没有。”
张守拙手指按在报告边缘。
“你现在说会接受结果。”
“我听过一次了。”
桌旁安静了很久。
纪明从资料箱里抽出一张废弃草图,翻到背面,拿起笔。
他只写了一行。
涉及人身安全,专业负责人有权停机,总工不得强行启动。
纪明在下面签了名字,将纸推过去。
张守拙看完,没有碰。
“这是什么?”
“以后七号工位的规矩。”
“七号工位已经散了。”
“所以先从这一条开始。”
“写在纸上有什么用?”
纪明看着那份旧报告。
“你可以留着。”
“如果我再犯一次,就把两张一起送给代左右。”
张守拙抬起眼睛:“然后呢?”
“让他撤掉我的总工资格。”
王重山皱眉:“不至于吧?”
“至于。”
纪明没有提高声音。
“去年设备坏了,可以重新造。重山被压在下面,差一点就不是赔钱能解决的了。”
张守拙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签字,只把那张新写的纸夹进旧报告里。
“我先算。”
六张外人的阵图被收起,玄甲结构图依次铺上长桌。
张守拙先检查纪明补绘的内部结构。
“数据来源?”
“深渊之眼观察。”
“误差?”
“尺寸在一分以内。材料内部状态无法保证。”
张守拙在图纸角落注明。
“玄甲重量?”
“学院公开记录是八万斤左右。”
“不够。”
纪明从资料中找出十二年前的出厂名录。
张守拙根据各部件尺寸和材料重新核算,最后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八万一千三百斤。
“王重山最近一次气血测试呢?”
王重山从怀里掏出动力场的体检牌。
“上个月测的。”
张守拙接过来,看了一遍。
“右肩伤势记录?”
“医馆有。”
“先按动力场监工写的三成损耗估算。”
一座算阵亮起。
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张守拙将铜线从单片镜边缘拉出,分别接入六座微型算阵。不同颜色的数据映在镜片上,他的瞳孔也随之细微转动。
核心炉启动。
气血输入。
左腿承载。
重心变化。
动力反冲。
六条计算同时推进。
纪明与王重山在旁边整理图纸,不再催促。
半个时辰后,第一座算阵亮起红光。
张守拙眉头微皱,重新调整参数。
第二次推演,仍是红光。
他把王重山叫到身边,重新测量右臂长度、肩部活动范围和气血输出。王重山不习惯那些细小探针,动了两次,挨了张守拙一句“别晃”。
第三次推演开始。
一枚算筹从阵中弹出,落到桌下。
张守拙弯腰去捡,起身时不小心碰乱了另外两枚。
王重山看着他。
以前无论同时计算多少东西,张守拙都很少碰错算筹。
“守拙……”
“别说话。”
张守拙把算筹重新归位。
这一次,他算得比之前慢。
窗外夜色逐渐变淡。偏厅里的学生走了大半,值夜教习过来添了一次灯油。
六座算阵终于停下。
张守拙摘下单片镜,用衣袖擦去额头的汗。
“怎么样?”王重山问。
“核心炉可以用气血旁路点燃。”
王重山松了口气:“俺就说——”
“但你的右肩承受不住动力回冲。”
张守拙把模拟结果推到两人面前。
“按照现有伤势,第一次点火就可能撕裂旧伤。玄甲完全起身以前,右臂失去活动能力的可能超过九成。”
“如果继续强撑,反冲会进入胸口。”
王重山看了一眼数据。
“只是可能。”
“嗯。”
“也可能撑住。”
“有。”
“那就试。”
张守拙没有理他,只看着纪明。
同样的风险报告。
同样的禁止结论。
甚至连站在旁边、愿意拿自己去赌的人,都和去年一样。
他把那张写着“专业负责人有权停机”的纸放到计算结果上。
“这是我第二次告诉你,不能启动。”
张守拙摘下发烫的灵镜。
“纪明。”
“这次你听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