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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15 08:51:06

神工院北区有一座算楼。

楼内没有炉火,也听不见锻锤。数万枚算筹悬在黑色穹顶下,沿着各自的轨迹昼夜运转,为造物院的实验室推演阵图、核算材料和修正灵械参数。

正式使用算楼,需要席位。

张守拙的席位在去年被取消了。

纪明和王重山找到他时,已经接近子时。

算楼地下一层还有几盏灯亮着。十几名没有正式席位的学生挤在偏厅里,租用淘汰下来的微型算阵,替别人做些零散计算。

张守拙坐在最里面。

他比一年前瘦了不少,身上的学子服洗得有些发白。鼻梁上架着一枚玄铁单片镜,镜框右侧裂过,缠着两圈很细的铜丝。

桌面铺着六张不同的阵图。

他的左手拨动算筹,右手在其中一张图上修改数字。镜片内的数据接连变换,六座小型算阵也以不同速度运行。

“甲组三号节点,多留半成余量。”

“乙组冷却管太窄,扩大一寸。”

“丙组不要换渊钢,用韧铁。”

三名等候结果的学生分别取走阵图。

最后一个锦衣学生接过剩余三份,从钱袋里摸出三枚灵石,放在桌面。

张守拙没有伸手。

“少了三枚。”

锦衣学生道:“你这几份图没有算楼签章,只能按私活的价格结算。”

“接活时说好一份两枚。”

“那时候不知道你的席位已经被撤了。”

张守拙将三份图纸抽了回来。

“尾款付清,给你结果。”

锦衣学生沉下脸:“张守拙,你还以为自己是七号工位的计算核心?”

“不是。”

“那就认清现在是什么价。”

“价可以重新谈。”

张守拙指着桌面,“但要在计算开始以前。”

偏厅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锦衣学生压低声音:“我明早就要用。”

“所以你最好现在付钱。”

“不给呢?”

张守拙翻开最上面那份阵图,在第四个节点处画了一道圈。

“你把灵压数值抄错了一位。”

“按照现在的数据启动,阵盘大概会在第六到第八次循环之间损坏。”

“你可以拿走没有修改的版本。”

锦衣学生看着那个被圈出的数字,脸色变了几次,最终又取出三枚灵石。

“以后不会再找你。”

张守拙清点完尾款,把图纸递过去。

“可以。”

几人离开偏厅。

经过纪明身边时,锦衣学生认出了他,目光在他和王重山之间转了一圈,没再说什么。

张守拙开始收拾桌上的算筹。

“守拙。”王重山走过去。

“今天不接新活了。”

“俺不是来找你算东西的。”

张守拙将最后一枚算筹放进木盒。

“那就更没什么可说的。”

王重山还要开口,纪明把手里的资料箱放到桌上。

“我找你算。”

箱子很沉,落下时震动了桌角的灯。

张守拙看了一眼:“算楼地下的价格,一张普通阵图两枚下品灵石。复杂结构另算。”

“我现在没钱。”

“那就等有钱再来。”

“只剩两天多。”

张守拙扣上木盒,动作没有任何变化。

“退学的是你,不是我。”

王重山听得火起:“你小子就不能先看看?”

“看了就会变成我的事。”

“本来就是咱们——”

“重山。”

纪明制止了他。

张守拙拎起木盒,准备离开。纪明没有拦,只打开资料箱,取出最上面的玄甲结构图。

“旧仓库那台玄甲,核心炉没有报废。”

张守拙脚步慢了一下。

“联邦中枢切断了动力回路。代左右给我一次公开复核,三天内让它走出仓库。”

“跟我无关。”

“我准备让重山通过气血旁路点火。”

张守拙停在原地。

他回过头,先看了一眼结构图,又看向王重山的右肩。

“你想让他再进一次医馆?”

“所以需要验算。”

“这种方案还用算?”

“我要知道具体风险。”

张守拙站了一会儿,重新走到桌前。

“资料留下。”

王重山面露喜色:“这么说你肯回来?”

“没有。”

张守拙拉开椅子,“只算一次。按外面的价格,等你们有钱再结。”

纪明把资料箱推过去。

“结果不管是什么,你都必须接受。”张守拙说。

“可以。”

张守拙没有马上翻看玄甲图纸。

他从自己的木盒底部取出一张折叠多次的旧纸,放在纪明面前。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右下方沾着褐色污迹。

那是去年比赛前的最后一份安全报告。

报告上列着主梁承载、连续运行时间和材料疲劳情况。最下方用红笔写着四个字。

禁止启动。

红字下面还有一行黑色批注。

“风险可控,按原计划执行。”

落款是纪明。

王重山站在旁边,脸上的急切慢慢消失。

张守拙指了指那行批注。

“念一遍。”

纪明没有去拿报告。

“风险可控,按原计划执行。”

“谁写的?”

“我。”

“当时的主梁安全余量是多少?”

“不到一成。”

“我有没有同意启动?”

“没有。”

张守拙手指按在报告边缘。

“你现在说会接受结果。”

“我听过一次了。”

桌旁安静了很久。

纪明从资料箱里抽出一张废弃草图,翻到背面,拿起笔。

他只写了一行。

涉及人身安全,专业负责人有权停机,总工不得强行启动。

纪明在下面签了名字,将纸推过去。

张守拙看完,没有碰。

“这是什么?”

“以后七号工位的规矩。”

“七号工位已经散了。”

“所以先从这一条开始。”

“写在纸上有什么用?”

纪明看着那份旧报告。

“你可以留着。”

“如果我再犯一次,就把两张一起送给代左右。”

张守拙抬起眼睛:“然后呢?”

“让他撤掉我的总工资格。”

王重山皱眉:“不至于吧?”

“至于。”

纪明没有提高声音。

“去年设备坏了,可以重新造。重山被压在下面,差一点就不是赔钱能解决的了。”

张守拙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签字,只把那张新写的纸夹进旧报告里。

“我先算。”

六张外人的阵图被收起,玄甲结构图依次铺上长桌。

张守拙先检查纪明补绘的内部结构。

“数据来源?”

“深渊之眼观察。”

“误差?”

“尺寸在一分以内。材料内部状态无法保证。”

张守拙在图纸角落注明。

“玄甲重量?”

“学院公开记录是八万斤左右。”

“不够。”

纪明从资料中找出十二年前的出厂名录。

张守拙根据各部件尺寸和材料重新核算,最后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八万一千三百斤。

“王重山最近一次气血测试呢?”

王重山从怀里掏出动力场的体检牌。

“上个月测的。”

张守拙接过来,看了一遍。

“右肩伤势记录?”

“医馆有。”

“先按动力场监工写的三成损耗估算。”

一座算阵亮起。

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

张守拙将铜线从单片镜边缘拉出,分别接入六座微型算阵。不同颜色的数据映在镜片上,他的瞳孔也随之细微转动。

核心炉启动。

气血输入。

左腿承载。

重心变化。

动力反冲。

六条计算同时推进。

纪明与王重山在旁边整理图纸,不再催促。

半个时辰后,第一座算阵亮起红光。

张守拙眉头微皱,重新调整参数。

第二次推演,仍是红光。

他把王重山叫到身边,重新测量右臂长度、肩部活动范围和气血输出。王重山不习惯那些细小探针,动了两次,挨了张守拙一句“别晃”。

第三次推演开始。

一枚算筹从阵中弹出,落到桌下。

张守拙弯腰去捡,起身时不小心碰乱了另外两枚。

王重山看着他。

以前无论同时计算多少东西,张守拙都很少碰错算筹。

“守拙……”

“别说话。”

张守拙把算筹重新归位。

这一次,他算得比之前慢。

窗外夜色逐渐变淡。偏厅里的学生走了大半,值夜教习过来添了一次灯油。

六座算阵终于停下。

张守拙摘下单片镜,用衣袖擦去额头的汗。

“怎么样?”王重山问。

“核心炉可以用气血旁路点燃。”

王重山松了口气:“俺就说——”

“但你的右肩承受不住动力回冲。”

张守拙把模拟结果推到两人面前。

“按照现有伤势,第一次点火就可能撕裂旧伤。玄甲完全起身以前,右臂失去活动能力的可能超过九成。”

“如果继续强撑,反冲会进入胸口。”

王重山看了一眼数据。

“只是可能。”

“嗯。”

“也可能撑住。”

“有。”

“那就试。”

张守拙没有理他,只看着纪明。

同样的风险报告。

同样的禁止结论。

甚至连站在旁边、愿意拿自己去赌的人,都和去年一样。

他把那张写着“专业负责人有权停机”的纸放到计算结果上。

“这是我第二次告诉你,不能启动。”

张守拙摘下发烫的灵镜。

“纪明。”

“这次你听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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