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算一次。”
纪明把计算结果放回张守拙面前。
张守拙看着他:“你不信?”
“需要复核。”
“哪部分?”
“王重山的气血数据是上个月测的。右肩损耗来自动力场监工的估算,不够准确。”
王重山站在旁边,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俺就说监工不懂。拉几个时辰风箱,哪算得出俺的底子。”
“去仓库。”纪明收起图纸,“我检查右肩,守拙重新采集气血数据。”
张守拙没有反对。
三人离开算楼。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神工院里已经有人起床,远处传来早课钟声。王重山走在最前面,几次活动右臂,动作都比平时大。
经过石阶时,他故意单手拎起路旁一尊镇门铁兽。
“看见没有?”
纪明扫了一眼:“放下。”
“俺单手能提两千斤。”
“那是静力。核心炉反冲是瞬间载荷。”
“说人话。”
“提得起来,不代表接得住。”
张守拙从后面补了一句:“让两千斤铁兽从楼顶砸下来,你用右手接一下。”
王重山把铁兽放回原位。
“那还是算了。”
来到旧仓库,纪明先替王重山检查右肩。
上衣脱下后,那道旧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表面已经愈合,右肩肌肉却比左侧薄了一层。
纪明的手指按在伤口下方。
“运转气血。”
王重山照做。
沉重的搏动从他胸腔内响起。热气沿着经脉冲向右臂,经过肩部时,原本平稳的节奏骤然乱了一下。
深渊之眼里,三条主经脉已经粘连。气血每次通过,都会挤压附近组织。
纪明沿不同位置按了几次。
王重山起初没有反应。按到锁骨下方时,他的右手突然颤了一下。
“疼?”
“不疼。”
纪明又按了一次。
王重山吸了口凉气。
“有一点。”
张守拙把检测探针贴在他肩部,又让他分别完成抬臂、负重和短时气血增压。
半个时辰后,新数据送入算阵。
结果仍然是红色。
张守拙调整参数,又计算一遍。
没有变化。
“实际情况比监工估算的更差。”他指着其中一条曲线,“右肩正常状态只能维持六成输出。超过八成,经脉内压会迅速升高。”
“短时间推到十成呢?”王重山问。
“你想听哪种回答?”
“真的。”
“可能撑住第一次点火。”
王重山看向纪明。
“那就够了。”
张守拙继续说道:“也可能在动力进入核心炉以前失去右臂。”
“俺还有左手。”
“反冲进入胸口以后,左手也救不了你。”
王重山没再说话。
他走到玄甲脚边,仰头看了很久。
“班长。”
“嗯。”
“先点一次。”
纪明没有回答。
“俺知道有风险。”
“不是风险。”
张守拙收起探针,“是已经可以预见的伤害。”
“你少在旁边念数据。”
王重山把右侧袖子卷到肩膀,露出那道旧伤。
“就点一次。机器能不能活,总得先试。”
纪明看着他的肩。
这是王重山自己的身体。他愿意承担后果,听上去似乎没有问题。
可一台需要靠参与者自愿残废才能完成的机器,从一开始就不该被允许启动。
“方案停止。”
纪明说。
王重山转过来:“你说啥?”
“气血旁路作废。”
“都走到这一步了,你——”
“守拙的两次计算结论一致,我也看过你的伤。”
纪明把旁路图铺在检修台上,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支红笔。
笔尖从图纸左上角一直划到右下角。
他在空白处写下作废原因。
动力反冲超过人体安全上限,不得进入实机验证。
下面是日期、时辰和他的签名。
王重山盯着那道红线。
“俺自己答应也不行?”
“不行。”
“你要被退学呢?”
“再找方案。”
“找不到呢?”
纪明盖上笔帽。
“那就退。”
仓库里只剩下联邦中枢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张守拙拿起作废图纸,看完纪明写下的原因,将它放进一个空档案袋。
“以前的图纸呢?”纪明问。
“哪些?”
“去年事故之前,被否决的方案和安全报告。”
“在我这里。”
“全部放回七号工位。”
张守拙看着他:“你不怕别人知道自己犯过什么错?”
“怕。”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那为什么还要放?”
“怕也得留。”
纪明整理着桌上的测试记录,“以后再遇到相同的问题,总不能重新拿人试一遍。”
张守拙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先前写下的那张停机约定。
涉及人身安全,专业负责人有权停机,总工不得强行启动。
他在纪明的签名旁写下自己的名字。
王重山凑过去看。
“这算回来了?”
“临时参与。”
“临时参与签什么字?”
“签了字,才有人能管住你们两个。”
“俺又没——”
张守拙指了指他卷到肩膀的袖子。
王重山把袖子放了下来。
“现在怎么办?”他问。
纪明将玄甲的结构图钉到墙上。
“减少起身时的负荷。”
“拆装甲?”王重山问。
“可以试。”
玄甲外围装甲接近总重三成。如果拆掉大部分,王重山需要承担的动力反冲确实会下降。
三人重新核算。
很快,张守拙便摇头。
“不行。”
“拆除胸甲和腰甲以后,整体重心会向左偏移。左腿原本就有伤,起身时更容易断。”
“只拆背甲呢?”王重山问。
“减重不够。”
第一种方案被划掉。
纪明抬头看向仓库顶部。
那里有一条横跨东西两侧的老式吊轨,原本用于装卸玄甲部件。滑轮和锁链已经锈蚀,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
“用吊轨分担重量。”
张守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理论上可行。”
王重山已经开始找锁链:“那还等啥?”
“校考要求它自行走出仓库。”张守拙说,“吊轨属于外部设备。只要验收官认定它借助外力,成绩就会作废。”
王重山把锁链扔了回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纪明仍看着吊轨。
脑海深处闪过一幅模糊画面。
高大的厂房,横梁下垂着几组滑轮。沉重的设备被钢索托起,操纵者没有与重量正面对抗,只不断改变它移动的方向。
他没有看见完整结构,只记住了配重下落时,设备缓缓升起的过程。
“吊轨不能参与校考,但可以用于改装。”
纪明指向悬在半空的玄甲右臂。
“右臂重一万余斤,目前完全脱离机体平衡。”
“把它放下来,固定到玄甲背部。”
王重山皱眉:“背上以后不是更重?”
“总重量会增加,但重心会向后移动。”张守拙已经明白了,“玄甲从半跪状态起身,最大的负荷不是自重,是身体前倾形成的力矩。”
纪明拿起炭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从背部通向腰部的连接结构。
“右臂不需要恢复原位。”
“把它改成机载配重。起身时向后下方移动,抵消机体前倾。”
“那还算完整的玄甲吗?”王重山问。
“右臂没有离开机体,只是改变安装位置。”
张守拙道,“校考规则没有要求恢复原始形态。”
“能减多少力?”
“先算。”
第二轮推演开始。
最初的直连方案只能减去不到三成负荷,而且右臂下降时会撞击左腿。
张守拙将图纸推开。
“方向没错,路径不行。”
纪明在仓库里走了一圈。
吊轨下方还留着两组不同尺寸的滑轮。大的负责起吊,小的用于改变锁链方向。
他把滑轮拆下,摆在地面。
“让右臂的移动经过滑轮转向。”
“机体起身,它沿着背部导轨下沉。”
张守拙连接算阵。
第一种排法,锁链会卡住腰甲。
第二种把拉力都集中在右肩,受损的肩座承受不住。
改到第三种,将受力点分散到腰部和右腿,数据才没有立即变红。
“再加一个固定点。”张守拙说。
纪明把它标在背部主梁。
张守拙计算片刻:“这样能把重山需要承担的瞬时冲击降到原来的四成左右。”
“右肩呢?”王重山问。
“只负责最初点火,处于安全范围边缘。”
“边缘也是安全?”
“前提是玄甲左腿能够撑住。”
三人同时看向那条受伤的左腿。
马楚楚只检查了髋轴附近。主梁、膝轴和脚部的剩余寿命依然未知。
而配重方案还需要仓库吊轨完成前期安装。
“吊轨能不能吊起右臂?”纪明问。
张守拙翻找仓库资料。
公开档案只有建造年份,没有承载记录。玄甲过去七年的维修文件同样是一片空白。
“记录被删过。”张守拙说。
“能恢复吗?”
“学院档案库做不到。覆盖以前的旧数据,可能还残留在底层灵网。”
王重山看向纪明。
“得找子霄了。”
纪明将几份图纸分别整理归档。
经过反复修改,桌面已经堆了不少废稿。张守拙把作废的气血旁路方案单独装进红色档案袋,压在自己的算筹盒下面。
三人离开仓库前,他又检查了一遍门锁。
走出旧造物楼,王重山问了几个过去认识的学生。
胡子霄已经连续七天没有上课。有人在南区地下交易场见过他,说他靠修理非法终端和买卖消息挣学分。
神工院南区原本有一座矿料中转站。新灵轨建成后,旧站逐渐荒废,后来成了学生私下交换材料、阵图和情报的地方。
三人赶到时,天已经黑了。
地下站没有正规照明。
摊贩用低阶灵石灯照亮各自面前的一小片地方,来往的人大多遮着脸。数百台没有登记的终端同时运行,杂乱灵波挤在狭窄站台里,让人很难分辨方向。
张守拙忽然停下。
“怎么了?”王重山问。
他打开算筹盒,里面的东西没有少。
压在底部的红色档案袋也还在。
但袋口的位置变了。
张守拙取出作废的气血旁路方案,迎着灯光看了看。纸张仍是原来那张,表面却附着一层极淡的拓印粉。
有人在他们离开算楼以后,复制过它。
王重山伸手摸向档案袋,在底部摸到一粒炒豆。
已经受潮,外皮皱巴巴的。
“胡老鼠。”
他咬了咬牙。
“这小子一直跟着咱们?”
纪明捏起那粒炒豆。
胡子霄如果想隐藏踪迹,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东西。
这是他故意留下的。
三人继续往里走。
旧站最深处停着一节废弃车厢。车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传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图纸是真的?”一个陌生男人问。
胡子霄晃了晃手里的拓印纸。
“纪明亲手画的,张守拙刚刚验算过。”
“用王重山的气血绕过协议锁?”
“对。”
“他们什么时候启动?”
胡子霄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旁边的纸袋里捏出一粒炒豆,扔进嘴里。
“先谈价。”
黑袍买家把一枚深蓝晶卡推到桌上。
“完整方案、人员名单和启动时间。”
“少一样,钱都没有。”
胡子霄拿起晶卡,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可以。”
他将拓印纸推向对方。
“纪明要是再失败一次,这回可就不只是退学了。”
车厢外,王重山慢慢攥紧拳头。
纪明则看着胡子霄夹住图纸的两根手指。
食指弯曲。
中指伸直。
那是七号工位以前约定的警示手势。
有人监视。
不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