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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15 08:51:06

“再算一次。”

纪明把计算结果放回张守拙面前。

张守拙看着他:“你不信?”

“需要复核。”

“哪部分?”

“王重山的气血数据是上个月测的。右肩损耗来自动力场监工的估算,不够准确。”

王重山站在旁边,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俺就说监工不懂。拉几个时辰风箱,哪算得出俺的底子。”

“去仓库。”纪明收起图纸,“我检查右肩,守拙重新采集气血数据。”

张守拙没有反对。

三人离开算楼。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神工院里已经有人起床,远处传来早课钟声。王重山走在最前面,几次活动右臂,动作都比平时大。

经过石阶时,他故意单手拎起路旁一尊镇门铁兽。

“看见没有?”

纪明扫了一眼:“放下。”

“俺单手能提两千斤。”

“那是静力。核心炉反冲是瞬间载荷。”

“说人话。”

“提得起来,不代表接得住。”

张守拙从后面补了一句:“让两千斤铁兽从楼顶砸下来,你用右手接一下。”

王重山把铁兽放回原位。

“那还是算了。”

来到旧仓库,纪明先替王重山检查右肩。

上衣脱下后,那道旧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表面已经愈合,右肩肌肉却比左侧薄了一层。

纪明的手指按在伤口下方。

“运转气血。”

王重山照做。

沉重的搏动从他胸腔内响起。热气沿着经脉冲向右臂,经过肩部时,原本平稳的节奏骤然乱了一下。

深渊之眼里,三条主经脉已经粘连。气血每次通过,都会挤压附近组织。

纪明沿不同位置按了几次。

王重山起初没有反应。按到锁骨下方时,他的右手突然颤了一下。

“疼?”

“不疼。”

纪明又按了一次。

王重山吸了口凉气。

“有一点。”

张守拙把检测探针贴在他肩部,又让他分别完成抬臂、负重和短时气血增压。

半个时辰后,新数据送入算阵。

结果仍然是红色。

张守拙调整参数,又计算一遍。

没有变化。

“实际情况比监工估算的更差。”他指着其中一条曲线,“右肩正常状态只能维持六成输出。超过八成,经脉内压会迅速升高。”

“短时间推到十成呢?”王重山问。

“你想听哪种回答?”

“真的。”

“可能撑住第一次点火。”

王重山看向纪明。

“那就够了。”

张守拙继续说道:“也可能在动力进入核心炉以前失去右臂。”

“俺还有左手。”

“反冲进入胸口以后,左手也救不了你。”

王重山没再说话。

他走到玄甲脚边,仰头看了很久。

“班长。”

“嗯。”

“先点一次。”

纪明没有回答。

“俺知道有风险。”

“不是风险。”

张守拙收起探针,“是已经可以预见的伤害。”

“你少在旁边念数据。”

王重山把右侧袖子卷到肩膀,露出那道旧伤。

“就点一次。机器能不能活,总得先试。”

纪明看着他的肩。

这是王重山自己的身体。他愿意承担后果,听上去似乎没有问题。

可一台需要靠参与者自愿残废才能完成的机器,从一开始就不该被允许启动。

“方案停止。”

纪明说。

王重山转过来:“你说啥?”

“气血旁路作废。”

“都走到这一步了,你——”

“守拙的两次计算结论一致,我也看过你的伤。”

纪明把旁路图铺在检修台上,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支红笔。

笔尖从图纸左上角一直划到右下角。

他在空白处写下作废原因。

动力反冲超过人体安全上限,不得进入实机验证。

下面是日期、时辰和他的签名。

王重山盯着那道红线。

“俺自己答应也不行?”

“不行。”

“你要被退学呢?”

“再找方案。”

“找不到呢?”

纪明盖上笔帽。

“那就退。”

仓库里只剩下联邦中枢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张守拙拿起作废图纸,看完纪明写下的原因,将它放进一个空档案袋。

“以前的图纸呢?”纪明问。

“哪些?”

“去年事故之前,被否决的方案和安全报告。”

“在我这里。”

“全部放回七号工位。”

张守拙看着他:“你不怕别人知道自己犯过什么错?”

“怕。”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那为什么还要放?”

“怕也得留。”

纪明整理着桌上的测试记录,“以后再遇到相同的问题,总不能重新拿人试一遍。”

张守拙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先前写下的那张停机约定。

涉及人身安全,专业负责人有权停机,总工不得强行启动。

他在纪明的签名旁写下自己的名字。

王重山凑过去看。

“这算回来了?”

“临时参与。”

“临时参与签什么字?”

“签了字,才有人能管住你们两个。”

“俺又没——”

张守拙指了指他卷到肩膀的袖子。

王重山把袖子放了下来。

“现在怎么办?”他问。

纪明将玄甲的结构图钉到墙上。

“减少起身时的负荷。”

“拆装甲?”王重山问。

“可以试。”

玄甲外围装甲接近总重三成。如果拆掉大部分,王重山需要承担的动力反冲确实会下降。

三人重新核算。

很快,张守拙便摇头。

“不行。”

“拆除胸甲和腰甲以后,整体重心会向左偏移。左腿原本就有伤,起身时更容易断。”

“只拆背甲呢?”王重山问。

“减重不够。”

第一种方案被划掉。

纪明抬头看向仓库顶部。

那里有一条横跨东西两侧的老式吊轨,原本用于装卸玄甲部件。滑轮和锁链已经锈蚀,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

“用吊轨分担重量。”

张守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理论上可行。”

王重山已经开始找锁链:“那还等啥?”

“校考要求它自行走出仓库。”张守拙说,“吊轨属于外部设备。只要验收官认定它借助外力,成绩就会作废。”

王重山把锁链扔了回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纪明仍看着吊轨。

脑海深处闪过一幅模糊画面。

高大的厂房,横梁下垂着几组滑轮。沉重的设备被钢索托起,操纵者没有与重量正面对抗,只不断改变它移动的方向。

他没有看见完整结构,只记住了配重下落时,设备缓缓升起的过程。

“吊轨不能参与校考,但可以用于改装。”

纪明指向悬在半空的玄甲右臂。

“右臂重一万余斤,目前完全脱离机体平衡。”

“把它放下来,固定到玄甲背部。”

王重山皱眉:“背上以后不是更重?”

“总重量会增加,但重心会向后移动。”张守拙已经明白了,“玄甲从半跪状态起身,最大的负荷不是自重,是身体前倾形成的力矩。”

纪明拿起炭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从背部通向腰部的连接结构。

“右臂不需要恢复原位。”

“把它改成机载配重。起身时向后下方移动,抵消机体前倾。”

“那还算完整的玄甲吗?”王重山问。

“右臂没有离开机体,只是改变安装位置。”

张守拙道,“校考规则没有要求恢复原始形态。”

“能减多少力?”

“先算。”

第二轮推演开始。

最初的直连方案只能减去不到三成负荷,而且右臂下降时会撞击左腿。

张守拙将图纸推开。

“方向没错,路径不行。”

纪明在仓库里走了一圈。

吊轨下方还留着两组不同尺寸的滑轮。大的负责起吊,小的用于改变锁链方向。

他把滑轮拆下,摆在地面。

“让右臂的移动经过滑轮转向。”

“机体起身,它沿着背部导轨下沉。”

张守拙连接算阵。

第一种排法,锁链会卡住腰甲。

第二种把拉力都集中在右肩,受损的肩座承受不住。

改到第三种,将受力点分散到腰部和右腿,数据才没有立即变红。

“再加一个固定点。”张守拙说。

纪明把它标在背部主梁。

张守拙计算片刻:“这样能把重山需要承担的瞬时冲击降到原来的四成左右。”

“右肩呢?”王重山问。

“只负责最初点火,处于安全范围边缘。”

“边缘也是安全?”

“前提是玄甲左腿能够撑住。”

三人同时看向那条受伤的左腿。

马楚楚只检查了髋轴附近。主梁、膝轴和脚部的剩余寿命依然未知。

而配重方案还需要仓库吊轨完成前期安装。

“吊轨能不能吊起右臂?”纪明问。

张守拙翻找仓库资料。

公开档案只有建造年份,没有承载记录。玄甲过去七年的维修文件同样是一片空白。

“记录被删过。”张守拙说。

“能恢复吗?”

“学院档案库做不到。覆盖以前的旧数据,可能还残留在底层灵网。”

王重山看向纪明。

“得找子霄了。”

纪明将几份图纸分别整理归档。

经过反复修改,桌面已经堆了不少废稿。张守拙把作废的气血旁路方案单独装进红色档案袋,压在自己的算筹盒下面。

三人离开仓库前,他又检查了一遍门锁。

走出旧造物楼,王重山问了几个过去认识的学生。

胡子霄已经连续七天没有上课。有人在南区地下交易场见过他,说他靠修理非法终端和买卖消息挣学分。

神工院南区原本有一座矿料中转站。新灵轨建成后,旧站逐渐荒废,后来成了学生私下交换材料、阵图和情报的地方。

三人赶到时,天已经黑了。

地下站没有正规照明。

摊贩用低阶灵石灯照亮各自面前的一小片地方,来往的人大多遮着脸。数百台没有登记的终端同时运行,杂乱灵波挤在狭窄站台里,让人很难分辨方向。

张守拙忽然停下。

“怎么了?”王重山问。

他打开算筹盒,里面的东西没有少。

压在底部的红色档案袋也还在。

但袋口的位置变了。

张守拙取出作废的气血旁路方案,迎着灯光看了看。纸张仍是原来那张,表面却附着一层极淡的拓印粉。

有人在他们离开算楼以后,复制过它。

王重山伸手摸向档案袋,在底部摸到一粒炒豆。

已经受潮,外皮皱巴巴的。

“胡老鼠。”

他咬了咬牙。

“这小子一直跟着咱们?”

纪明捏起那粒炒豆。

胡子霄如果想隐藏踪迹,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东西。

这是他故意留下的。

三人继续往里走。

旧站最深处停着一节废弃车厢。车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传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图纸是真的?”一个陌生男人问。

胡子霄晃了晃手里的拓印纸。

“纪明亲手画的,张守拙刚刚验算过。”

“用王重山的气血绕过协议锁?”

“对。”

“他们什么时候启动?”

胡子霄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旁边的纸袋里捏出一粒炒豆,扔进嘴里。

“先谈价。”

黑袍买家把一枚深蓝晶卡推到桌上。

“完整方案、人员名单和启动时间。”

“少一样,钱都没有。”

胡子霄拿起晶卡,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可以。”

他将拓印纸推向对方。

“纪明要是再失败一次,这回可就不只是退学了。”

车厢外,王重山慢慢攥紧拳头。

纪明则看着胡子霄夹住图纸的两根手指。

食指弯曲。

中指伸直。

那是七号工位以前约定的警示手势。

有人监视。

不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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