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公馆谭家别墅的花园里两株合欢树开得正好,粉团簇拥,鲜艳明媚。从树下往上看,半边天都是粉红的;从树上往下看,满地也都是粉红的。
王越站在树下,将手里捧着的鲜花扔到树根底下,然后拿着一根树枝蹲在大石头上,使劲儿捣着那些花儿。
客厅通花园的玻璃门边露着两颗脑袋,冯菲和梁辰像小燕盼着母燕,用一种殷切的目光注视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梁辰:“那些花有什么错,要被她捣得稀巴烂!”
冯菲:“那不是花,是胥杰。我就说她菜吧,有胆量约他出来单挑啊,拿花出什么气。”
沙发上半倚着一个男人,手里正拿着报纸,听到她俩的对话将头从报纸里抬起来也去看合欢树下的人。
中宇杂志社的那份工作是他替她寻的。
中宇杂志社隶属于海城中宇第三研究院,是一家产品推广杂志,推广的自然是海城中宇第三研究院研发的产品。
那时,他不知道海城中宇第三研究院有胥杰这么一个人,更不了解她对胥杰那份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感情。他只是站在一个长辈和一个爱慕者的角度,想要给她介绍一份工资高、待遇好的工作,表表他的用心。
现在他看着她手里的那根树枝有种好心办坏事的愧疚。谭骏骎将报纸放下,起身朝着合欢树走了过去。
“要不,我再帮你重新换份工作?”
王越抬头,凝着男人脸上淡淡的忧愁尴尬一笑。
“小舅,我没事,我只是没做好心理准备,缓一缓就好啦。”
低头继续捣着那些花,心内五味杂陈。
三个月前,她跟着梁辰一起投靠到这里,带着满腔热血,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以为这里遍地都是机遇。
可是,找工作比她想象的难多了。她自认为年轻又有两年工作经验找工作应该不难,可她完全忽视了编辑本身就是一个难就业的岗位这一现实,更轻视了海城人才市场的强大竞争,甚至连海城素有排外的用工套路都不清楚。
她是一个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被动者。接二连三的碰壁以后,再接到海城中宇杂志社这份工作时就显得难能可贵,弃之会叫人抱憾终身的那种。因而她明知胥杰就在一墙之隔的海城中宇第三研究院还是应下了这份工作。
当时冯菲对她说,“姐妹,他在就在,别菜!”
她还不肯承认,大言不惭,“你说谁弱呢,别逼我,姐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怎么会菜呢?她所有的简历和自我介绍上,都写着“性格开朗、乐观,柔韧性强,敢于尝试,不抛弃、不放弃”。
可是现在呢,她觉得自己简直菜到家了。
冯菲站在玻璃门那儿朝她喊,“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你到底怕他什么?”
王越终于将那根树枝扔掉了,抬头看着满树繁花问自己,是呀,她怕什么呢?
那双丹凤眼折射出的冷漠与疏离,清肃与冷淡,蔑视与孤傲,哪一样投过来都像是泰山压顶。她又将头低下去,终究还是自己无能。
最后一点儿日光落了下去,太阳下班,月亮上班了。光影流转之间,她的视线跟着朦胧起来。
——
凌晨一点,周遭安静的只有蛙鸣和着蟋蟀的叫声,头顶的吊扇转的太久了,徒转而无风。
她满身疲惫,困得上下眼皮快要打架了,手里握着的笔写得很艰难,字迹潦草而无力,像池塘里的浮萍胡乱漂在纸上。
头很用力地点了一下,她察觉到自己刚才好像打了一个盹儿,偷偷瞄一眼对面的人。那人拿着红笔正在批改她刚刚做完的数学试卷。凝着他脸上的表情,她看见一双愤怒夹杂着失望的丹凤眼,自觉地将头低下。
耳边,那人将她的试卷翻得哗哗响,她一下子恢复了体力又重新答起文综试卷。
余光里那人将红笔重重拍在桌上,然后抱着双臂一动不动盯着她,脸上从未有过的严肃。她像一个犯错的孩子,带着愧疚,大气儿不敢出。终于那份文综试卷答完了,她放下笔不得不正视他。
他将那张画满×的数学试卷拍在她面前,食指有力而快速地扣着桌子。“你上课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听?这些题甚至都不需要变形,你就算照着课本也不能做成这个样子!”
她凝着他脸上的愤怒,自卑像他额上的汗一旦沁成圆滚滚的汗珠便丝滑无比,倾泻而下。
“越越,你能不能别再贪玩了,把心收收,重视起来行不行?”
她垂下眼眸,一双手藏在桌子底下,左右手相互抠起指甲。
屋子里针落可闻,头顶的吊扇突然吱呀一声,两人同时仰头,然后目光交汇在一处。她看见他眸中的失望像汹涌的湖水滂湃不止,终于一颗晶莹透亮的泪珠滚落到纸上。
“胥哑巴,我不是你,我没法在半个月里学会这些。”
他像一尊雕像冰冷而严肃地立在那里,再没说一句。那双丹凤眼在愤怒逐渐褪去之后只剩下失望,最后他垂下眼眸没去看她而是直接推开了房门。
她哭着跑到阳台上看见他打着手电筒一摇一晃地走出她的家门,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幕中。
……
从回忆中抽离,王越的心跳猛然停滞了一下,她将他今日的眼神与记忆中的那个眼神对比,少了犀利失望,多了几分疏离冷傲。
梁辰:“你还要在那里蹲多久?实在不行咱不去了不行吗?”
不去了?她可以不去吗?
脑海里那双失望的丹凤眼再次涌现,王越起身往客厅里走。到了他们面前,她将嘴角微微扬了扬。
“他不想我留下来我偏要留!”
谭骏骎睨着她,“真想明白了?”
王越走到他身边坐下,将头靠在他的胳膊上,一副乖巧模样儿,眉眼弯弯。
“我不能一直菜下去呀!”
梁辰瞧着这样一对璧人激动地一把拉住冯菲,不停地朝她使眼色。
冯菲觑着里面的人冷哼,“你别高兴得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