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骏骎开着奔驰车亲自送她去上班,王越怕她作为一名新员工如此高调惹人非议,便叫谭骏骎在距离研究院两百米远的地方停下。
谭骏骎说:“你别有心理负担,不要总想过去的事,你就当他是个普通同事。”
她努力平复好心情一步一步朝着研究院的方向走。
中宇杂志社在研究院南边,看似是两个单位其实是一家。杂志社的办公楼连着研究院的院墙,只不过单独朝外开了一个门。
她的同事吴琪曾在她入职时说过,中宇有五个门,门门相通却又不同。
吴琪说:“别看咱们都是中宇的编制,但这里等级森严。这5个门里5号门是垃圾通道,那是鄙视链的最底端。”
“4号门属于实验工厂,走得是做产品的工人,咱们杂志社这个门被称为3号门,4号门和3号门不分贵贱,虽然不一样却又一样。咱们都接触不到核心管理层。”
“2号门离研究院的办公大楼最近,走的是研究院除研究人员外的其他员工。”
“1号门是研究院的正门,那是金字塔的尖尖。1号门距离实验室最近,从那个门出入的不是中宇的顶尖科技人员就是高管领导。”
她现在就走在距离1号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紧张地东看西看,生怕看见某个人。按吴琪所说,那人属于顶尖科技人员行列,是要走1号门的。
正如冯菲所言,她就是菜,明明昨晚才做好心理建设,现在只是走在这里她就又怂了。
吴琪从她身后跳出来,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她吓得差点尖叫出来。
吴琪说:“王姐,一会儿你跟我去研究院找李德明写字。”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点头,顺手挽住她的胳膊。吴琪是她来杂志社后第一个亲近她的人,而且还是部长贺梅指给她的老带新“师父”。王越在跟她相处之后发现她的性格跟梁辰很像,因而很亲近她。
吴琪比她早来一年,却比她小两岁。她称呼吴琪“琪琪”,吴琪却叫她“王姐”。这令她很无语。她能接受别人喊她名字,也能接受别人叫她姐,但“王姐”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作为新人,她是接触不到产品的,她需要先认识企业和人。在中宇杂志社,她现在是企宣部的一名试用期员工,服务于中宇的企业文化宣传,接触的对象是中宇的内部员工。
现在,她需要接触李德明。
跟吴琪一起进了研究院,从写有“海城中宇”四个大字的大石头边绕过就进了白杨林,往南出白杨林就是李德明所在的实验楼,实验楼再往南就是研究院的职工食堂。
她走在白杨林里的小道上觉得头皮发麻。吴琪说过这片白杨林是后建的,原先这里是一个池塘,不知哪一年实验室的一个研究员失恋了想不开,就跳了进去。后来院里怕再出这样的事就把池塘填了改种白杨。
她现在就想为什么这林子里死的不是胥杰。那人也在实验楼上班,搞不好一会还要遇上,而她确实菜,没办法一刀捅死他。
当吴琪领着她推开二楼实验中心的大门时,她紧张到差点抠破自己的手指。沿着长长的走廊往里走,在挂有“第一实验小组”牌子的玻璃观察室前,她一眼就看见了胥杰。
他当时穿着一身白色隔绝服,头上包了一个白色的帽子,戴着口罩,正坐在观察室的玻璃前看着手里的一块玻璃器皿。
王越从那路过的时候,他刚好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王越就想,倒霉,倒了八辈子血霉!
吴琪说:“李德明是实验一组的组长,办公室在最里面,瘦金体临摹得一绝。”
王越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个牌子,心里想那人也在实验一组,李德明是他组长耶,真是倒霉。
李德明不在办公室,而是在旁边的会议室里写字。她们进去的时候,毛泽东的那首《沁园春·雪》已经写了一半。
她俩趴过去,伏在桌上看李德明写字。吴琪问:“李组长,一组那么忙,你怎么在上班时间写字?”
李德明说:“你们要我写字的时候说这是你们的工作,那我为什么不能把它当成我的工作?工作当然要在上班的时候干,下班了谁还乐意干?”
吴琪:“那你们一组的实验呢?”
李德明:“有胥工在那看着怕什么,年轻人精力旺盛,多干些无妨,我年纪大了更适合写字。”
话题就很自然地转移到了胥杰身上,吴琪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与李德明聊得不亦乐乎。
王越默默听着,震惊于胥杰所做的成绩,一边赞叹他不愧是村里人所夸的天之骄子、国之栋梁,一边又紧紧咬着下唇,想他当初在深夜里看她的那个失望表情。
吴琪说:“要不然你们怎么能站在金字塔的顶尖呢,我们杂志社只能仰望你们。”
王越的心往下一沉,微叹一口气,以为进了中宇能扬眉吐气,没想到还是被他压了一头。再想他在食堂里对她的蔑视,忍不住寒心,又怪自己没用。
《沁园春·雪》写完,微微晾了晾,李德明就将稿件胡乱一卷递给了吴琪。吴琪怕他卷坏了,连忙和王越将稿件拉开又晾了晾,小心翼翼、仔仔细细检查了才重新叠好带走。
再到实验一组的地盘时,王越加快了脚步,将头扭向另一边,不去看一组的观察室。但是,那人这会子又不在观察室里了,恰好又出现在她视线的这一边。
工作服被脱了下去,胥杰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挺括衬衫坐在宽大的图纸桌边,衬衫最上面的两粒扣子敞开着,露出性感的喉结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依旧还是戴着那副银色细框眼镜,一派高知青年模样儿。
王越和吴琪过来的时候,他停止翻动手里的文件,抬手扶了一把眼镜,而后将目光投向她们。
王越屏气凝神,错开他的目光就当没看见,但一直牵着她手的吴琪在她手心里捏了捏,然后她就被吴琪拽了过去。
“胥工,李组长字写得这么好你们办公室怎么不挂一幅?”
胥杰用手指着旁边椅子,吴琪就坐了过去,王越站在一边犹豫着,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胥杰抬手又扶了一把眼镜,抬眼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只是那么一秒她就将目光错开,视线里他滚了滚喉结。
王越:“琪琪,我先回去上厕所。”
她转身溜了。
白杨林里,暑热从四面八方袭来。林子深处,王越独自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截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石头上的洞。
风从树梢吹过,树叶随风抖动发出杂乱而交错的沙沙声。时而有树叶从头顶落下来掉在她的身上。
树叶越落越多,终于有一片叶子盖住了她正在撅的那个洞。她停下来盯着那片叶子看了许久,然后狠狠地用树枝戳穿叶子快速地捣起来。待到树叶稀烂,她扔掉树枝调整姿势,蹲在大石头上。
吴琪回来后对她说:“王姐,你看胥工帅不帅?他好像对你挺感兴趣,问了我好多你的事。”
王越敏感的神经被刺激,防御心理立马起了作用,秉着一颗警惕的心,她问吴琪。
“他问我什么了?”
吴琪:“她问你什么时候来的,问你工作顺不顺心,有没有遇到困难。他很关心你哎!”
王越将头扭向一边,想着那日他与费铭窃窃私语的模样,腹诽,他妈的,他哪是关心,分明是巴不得她工作不顺利早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