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沧澜就摸黑进了锻打区。
他蹲下身,先清理炉膛残灰,重新加碳,将炉火点起。
今天他没有急着拎锤子,闭着双眼,静静地站在炉台前,将脑海里的杂念一点点地往外清。
仇恨、黑日、昨天船坞那块有裂口的舰板,被他全部清扫出门。
脑海里只留下手中的灵铁。
他睁开眼,拎起锤子。
锤起锤落。
往常的闷响没了,一声声脆响在锻打区里回荡。
锻打完成,他低头看炉台上的舰板。
纹路走得比往常顺畅,灵气在纹路里流得均匀,拐角处也顺滑了。
看着手里的舰板,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收心后的锻打效果,竟然提升这么明显。
他趁着眼下心思还清,又拿了两块料,一块接一块地打。
可心神这东西,不是想守就能守住的。
打到第三块的时候,念头又飘了。
他索性放下锤子,歇了口气。
暗劝自己不用着急。
收心不是一次的事,得天天练,练成习惯,练到骨髓里。
他把那块料放到一边,重新拿起一块灵铁,接着打。
旁边的老张头路过,扫了一眼他打的料,没说话,走了。
心里却在嘀咕:"这小子今天打的料,纹路不太一样。"
上午,沈沧澜将锻打好的舰板送去船坞。
今天送的不是普通料,是他收心后打的第一批。
他心里比谁都想知道,这一批,过不过得了阵师那道测灵尺。
还未进船坞,管事的骂声就从坞底传来。
"打了十年铁,还能出现纹路裂口这小毛病,十年铁你是打到狗肚子去了吗?这块料废了,从你月例里扣!再废一块,滚出锻打区!"
沈沧澜步入坞内,就见王二蹲在那块舰板旁边,低着头,不敢吭声。
阵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测灵尺,在那块舰板上量了量,摇了摇头。
"灵气漏了,聚灵阵废了一半,这块料不能用。"
沈沧澜推着料车,从旁边走过,没多看。
但他心里清楚,秦老头说对了。
有些错,得自己撞上才知道疼。
王二撞上了。
推车路过的时候,王二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服气,也有认命。
沈沧澜没有停步。
他想起王二平时打料的样子——王二手不浮,是心浮,心里装着别的事,锤子就跟着飘了。
他推着车往前走,抵达船坞深处时,看到几个阵师围在一条新立的龙骨旁,在忙碌地雕刻阵纹。
新舰的龙骨宛如一条卧着的巨兽。
那几个阵师里,有个女的,特别显眼。
那人他认识,姓苏,叫苏挽月,船坞里的人都喊她苏师姐。
她穿着一身青白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他每天送料,都能看到她蹲在舰板上刻纹。
她今天刻的是聚灵阵的主纹路,他在藏经阁的图谱上见过。
可她刻的纹路,有一处走法,和图谱上的不一样。
图谱上,那处纹路应该是直的,直接通到阵眼。
可她刻的,却是弯的,绕了一个小圈,才通到阵眼。
沈沧澜皱了皱眉。
是图谱错了,还是她刻错了?
他看得出神,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句:"这处纹路……不对。"
声音不大,可船坞里安静,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苏挽月的手也顿了一下。
"看什么看?"
一个穿着外门弟子服的青年走过来,脸色不好看。
他叫赵衡,阵院的外门弟子,一直围着苏挽月转。
赵衡追了苏挽月两年,船坞里的人都知道。
他天天跟前跟后,苏挽月没回过一丝回应。
可这个杂役,一句话,就让苏挽月停了刻刀。
"一个杂役,看得懂阵纹吗?"
赵衡上下打量他,"故意在这儿摆弄,想引起苏师姐注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沈沧澜没理他,目光停留在那处弯了的纹路上。
"说你呢,聋了?"赵衡伸手就要推他。
"赵衡。"
赵衡的手,停在半空。
苏挽月放下刻刀,回头看了过来。
她认得这个杂役。
锻打区的杂役少年。
沐修日别人都往外跑,他蹲在藏经阁的角落里,一本一本地翻书。
她见过他好几次,每次都蹲在同一个位置,有时一看就是一下午,手指还在书页上比划。
她当时多看了一眼,是因为一个杂役,蹲在铸舰的书架子底下看阵书,看得比阵院弟子还入神。
苏挽月盯着沈沧澜问道:"你说,这处纹路哪里不对?"
沈沧澜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挽月会问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图谱上,这处纹路是直的,直接通到阵眼。可你刻的,是弯的,绕了一个小圈。灵气走到这儿,会绕一下,然后——"
"然后聚不住。"苏挽月接了他的话。
沈沧澜点了点头。
苏挽月低头,看着那处弯了的纹路。
"这处纹路,是我改的。"
"直走的话,灵气太冲,阵眼承受不住。绕一个小圈,缓一缓。"
沈沧澜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处纹路是她故意改的。
"可图谱上——"
"图谱是死的,舰是活的。"
苏挽月说,"这艘舰的阵眼,比图谱上的小一圈。直走,灵气冲进去,阵眼会裂。"
沈沧澜没说话。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阵眼小一圈,灵气直走,确实会冲。
绕一个小圈,缓一缓,灵气进去的时候就柔了。
沈沧澜想了想,又问:"绕一个小圈,灵气走得慢,会不会拖累整条灵脉?"
"会慢一点。"苏挽月说,"可这艘舰是新舰,宁可慢,不可裂。等你见过阵眼裂开的舰,就知道稳比快金贵。"
沈沧澜没再问。
他点了点头:"是我错了。"
苏挽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刻刀继续雕刻。
沈沧澜推着料车,往收料区走去。
图谱是死的,舰是活的。
这句话,他记牢了。
船坞里,赵衡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苏师姐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
她问那个杂役纹路的事,问得那么认真。
他盯着沈沧澜的背影,咬了咬牙。
这个杂役,他记住了。
沈沧澜交料时,听到验料的阵师顺口提了句"这块纹路打得匀,灵气走得匀"。
他悬着的心,彻底踏实了。
他回到锻打区,把料车放下,继续打料。
锤子一下一下,砸在灵铁上。
他试着收心,可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晚上,杂役房。
沈沧澜盘膝坐在床板上,运功修炼。
五灵根的灵力,在经脉里走得很慢。
别人一个周天走一遍,他要走五遍。
废灵根,修炼慢,这是天定的。
他也急过,头两年,看着同门一个个突破,他还在练气一层打转,急得整夜睡不着。
后来他明白了,急没有用。
灵根是定的,路是自己的。
慢就慢,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他运了一个周天,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天在船坞,苏挽月说的那句话,又浮现在脑子里。
他在藏经阁看了六年的图谱,从来没想过,图谱也会有不对的时候。
不,不是图谱不对。
是舰不一样。
每一艘舰,都有自己的脾气。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自己打的那块料。
图谱是死的,铁也是活的。
他打料六年,一直照着图谱打,从没想过,每一块铁的火候不一样,纹路会跟着变。
苏挽月一句话,把他六年的习惯,敲开了一条缝。
明天,他想试试,去摸一摸每块铁的脾气。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