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沈沧澜的锻打,变了。
每天上工前,他先抚摸每块灵铁。
摸每块铁的触感、温度、色泽,猜它铸造时的火候。
他发现火候老的灵铁,表面发暗,摸上去涩;火候嫩的,表面发亮,摸上去滑。
了解清楚灵铁的脾性,才开始拎锤,收心锻打。
图谱定的接口和断口,他一分没动。
他改的是纹路,让纹路走得更顺畅。
火候老的铁,灵气走得慢,纹路要直,减短灵气走的路程。
火候嫩的铁,灵气走得快,纹路要弯曲,增加灵气行走的路程。
这样拼接起来的战舰,灵气才能够同步。
头一个月最难。
收心守不住,锤着锤着,那艘三百丈的残舰、六年前那轮黑日,就往脑子里钻。
纹路一走形,这块料就差了口气。
有一回,他把一块火候偏嫩的铁当成了老的,纹路打直了,灵气走得太快,从纹路尽头冲出去,测灵时差点炸板。
他把那块料留着,放在炉台边上,每天打料前看一眼。
后来他摸出个门道——把注意力放在锤子落在灵铁上那一声响上,一响接一响,杂念就进不来。
慢慢地,收心能守住的时间越来越长。
摸火候也越来越准了,从十块里对六七块,到十块里对八九块。
旁边的老张头,路过时看他打料的次数,越来越多。
半年里,他打出好料一块比一块多,打得一块比一块顺。
这半年里,赵衡没少给他使绊子。
有一回送料,他卸完料转身的工夫,赵衡趁没人,往他料车里塞了两块废舰板。
不是普通的废舰板,是火候烧过了头、表面已经起了裂纹的舰板。
这种舰板,灵气走不通,过不了验收,还容易在测灵时发生炸板。
还好当时他车底放着两块备用板,换上去,交了料。
还有几回,赵衡在灵铁里掺次品、在他锤柄上抹油,都被他防过去了。
赵衡这人,记仇。
他得防着。
就这样,半年时光在锤声里过去了。
半年后的一天下午,炉火正旺。
他打完上午的料,没歇,接着打。
站在炉台前,他闭了闭眼,把脑子里的东西清干净——残舰、黑日、赵衡的脸,全清出去。
睁开眼,他从料堆里挑出一块灵铁。
这块铁,火候偏老,比往常的都老。表面发暗,摸上去涩手。
他心里有数:纹路要直,而且要比往常更直,给灵气减出足够的路程。
收心,拎锤。
第一锤下去,他感觉不一样了。
锤子落在灵铁上,不像是砸在铁上,像是落在水上。
纹路顺着锤势走,灵气在纹路里流,没有半点滞涩。
他一块接一块地打。每一块,先摸火候,再定纹路。
直纹、弯纹,全跟着铁的脾气走。
打到第五块的时候,他停了手。
他低头看。
汗珠滴落,顺着铁纹游走,像一条龙。
他做到了。
旁边的老张头停下手中活计,默默地看着他。
老张头打了三十年铁,到第五年才悟出锻打需要跟着铁的火候走的道理。
纹如游龙这一步,他一辈子都没迈过去。
这小子,满打满算才打了六年。
第二天上午送料,验料的阵师拿起他的料,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低呼道:"这纹路……是活的。"
"这料,谁打的?"
"我打的。"
验料的阵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眼里露出赞许,小心翼翼把料收下了。
可他记住了这个杂役的名字。
沈沧澜。
后来他跟船坞的几个阵师提起这事,没人信。
直到他把那块料拿出来,几个人传着看了一圈,才没人说话了。
交完料,沈沧澜推着空车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轻快了几分。
"铁是活的"这四个字,他真的摸到了。
晚上,收了工。
沈沧澜没回杂役房。
他把今天打的那块纹如游龙的舰板,仔细擦干净,用布包好,揣在怀里。
又绕去酒坊,买了瓶酒,花了半个月的月例。
半年前,他跟秦老约定,做到纹如游龙那天,带酒来。
今天,他来了。
他绕去了藏经阁。
秦老头还在老位置,摇椅上,手里拎着酒壶。
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今天又带酒了?"
"带了。"
沈沧澜把酒坛放在桌上,把那块舰板推到秦老头面前。
秦老头拿起舰板,没说话。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枯瘦的手指顺着纹路走了一遍,走到纹路尽头,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纹如游龙。"
秦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做到了?"
"做到了。"
秦老头没接话,灌了一口酒。
"你打了六年料,手艺早就到了。收心,你也做到了。"
"可打铁收的是自己的心,铸舰收的是整艘舰。"
秦老头顿了顿,"图谱是死的。你照着它打,打一辈子也就是个打铁的。你得知道哪块铁该怎么打,哪根龙骨该怎么接,哪道灵脉该怎么走——心里头得先有一艘舰。"
沈沧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心里有一艘舰……"
"对喽。"
秦老头又灌了一口,"你要真的想,就试试。"
"试什么?"
"铸一艘自己的舰。"
沈沧澜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铸一艘自己的舰。
从九岁进铸舰坊,看着那艘三百丈的残舰,他就在想了。
可他从来没敢说出口。
一个杂役,五灵根,废灵根,铸舰?
说出来,只会被人笑话。
可秦老头说了。
"想。"
沈沧澜说,声音有点抖,"做梦都在想。"
秦老头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想就好。"
"你沐休,去东头靠窗那排架子,从下往上数第三格,压着一本灰皮册子。"
"什么册子?"
"铸舰图谱上册,讲的是舰体。"
沈沧澜的心跳,快了起来。
"下册呢?"
"下册讲阵道。"
秦老头说,"就你那三脚猫阵道水平,给你你也看不懂。"
沈沧澜点了点头。
"那册子压在最里头,灰积了三寸厚,好些年没人翻过了。也就我这个老头子还记得它。"
秦老头又说,"你翻的时候轻点,别弄散了。"
"记住了。"
秦老头摆了摆手。
"滚吧。明天还得打料。"
沈沧澜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秦老。"
"嗯?"
"您为什么……帮我?"
摇椅晃了晃。
"帮什么帮。册子就在那儿压着,你自己翻到的。"
他灌了一口酒,"你要真想谢,下次带两坛。"
沈沧澜没再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月亮很亮。
他站在藏经阁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东头靠窗那排架子,从下往上数第三格。
铸舰图谱,上册。
他默念了两遍,记牢了,这才往杂役房走。
走到半路,他摸了摸怀里那块舰板,布包还带着体温。
铸一艘自己的舰。
他想了六年。
现在,终于不是在梦里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