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休日,天还没亮,沈沧澜就醒了。
他躺在硬床板上,盯着黑黢黢的房梁,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往藏经阁走。
昨天秦老说的位置,他记了一夜——东头靠窗那排架子,从下往上数第三格。
到了藏经阁,门虚掩着。
秦老头还在摇椅上打盹,酒壶搁在肚子上,一晃一晃的。
沈沧澜没打扰他,轻手轻脚绕到东头靠窗那排架子。
第三格。
格子里堆满了旧书,横七竖八的,封皮都发了黄。
他一本一本地往里翻,手指上沾了厚厚一层灰。
最里头,压着一本灰皮册子。
封皮磨破了,边角卷着,灰积了足有三寸厚。
他拿出来,吹了吹灰。
灰飞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秦老头在摇椅上翻了个身,没醒。
沈沧澜捧着册子,在窗边的地上坐下,翻开。
第一页,写着总布置图。
下面画着一艘战舰,和那艘三百丈残舰一样——清清楚楚地摆在他眼前。
看着这张图,沈沧澜的心跳猛然加快。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然而越看,他的心却一步步地往下沉。
铸舰,比他想象的难太多了。
他打了六年料,以为自己懂铁。
可铸舰图谱里讲的,不只是铁。
线型怎么定,龙骨怎么接,舰炮怎么摆,外板纹路怎么走——每一样,都是一门学问。
图谱画的,是一艘九尺战舰。
看到龙骨接法那一页,他停住了。
图谱里画的,是平接。
两根龙骨,头对头,用灵铜焊在一起。
可他打了六年料,知道平接的接茬处受力最弱,稍微一撞就裂。
要结实,得用错接——两根龙骨各削出一个斜面,斜面贴斜面,咬合在一起,受力面积大了三倍。
他皱了皱眉。
图谱为什么画平接?
想了一会儿,他明白了。
九尺的小舰,受力小,平接就够了。
错接费料、费工,小舰用不上。
他想起苏挽月在船坞说的那句话——图谱是死的,舰是活的。
当时他只觉得有道理。
现在捧着图谱,才真正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图谱画的是标准舰。
可每一艘舰,用料不一样,火候不一样,要走的海也不一样。
照着图谱死打,打出来的舰,中看不中用。
他一边看,一边对照自己六年打料的经验。
图谱上说"龙骨锻打三百次",他就想:三百次,火候老的铁够不够?火候嫩的铁,三百次会不会打过头?
图谱上说"外板钉距三寸",他就想:三寸,灵铁够不够?寒铁的呢?
他把看不懂的地方,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他把图谱一点点记在脑子里,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地上比划。
龙骨怎么弯,舰壳怎么拼,灵脉怎么接——画了擦,擦了画。
看得入神的时候,他没注意到,藏经阁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苏挽月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青白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怀里抱着一摞阵道典籍。
她是来查阵道资料的。
走到书架前,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窗边地上那个身影。
是锻打区的那个杂役。
她见过他。
每天送料的时候,他推着料车从船坞过,总忍不住停下来,看阵师刻阵纹。
别的杂役看阵纹,是看热闹;他看阵纹,是真的在看。
船坞里那次,他出声说她刻的纹路不对,她还以为他是来捣乱的。
可他说的话,句句在点子上。
此刻,他坐在地上,捧着一本灰皮册子,看得入神。
手指在青石板上比划,画了擦,擦了画。
她看了一眼那本册子的封皮。
铸舰图谱。
一个杂役,看铸舰图谱?
她没出声,抱着典籍,轻手轻脚走到另一边的书架,找自己要的书。
可她的目光,时不时往窗边飘。
那个杂役,看得太入神了。
入神到,她在他对面站了一会儿,他都没抬头。
他看书的样子——像一块铁,被锤子一下一下地锻打,沉默,结实,不声不响。
竟不知不觉记在了她心里。
秦老头在摇椅上,翻了个身。
他的眼睛余光,却始终停留在窗边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坐在地上,背对着他,捧着一本灰皮册子,手指在地上比划。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少年的肩上,落在那本册子上。
秦老头没说话。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摇椅又晃了起来。
中午,沈沧澜才从书里抬起头。
肚子饿了。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干粮,就着水壶里的水,啃了两口。
啃完,又低头看书。
秦老头中午醒了一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拎起酒壶,灌了一口。
傍晚,藏经阁要关门了。
沈沧澜合上册子,用袖子擦了擦封皮上的灰,放回原位。
最里头,第三格,压着。
他记住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秦老头在摇椅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秦老。"
"嗯?"
"下册,我什么时候能看?"
摇椅晃了晃。
"等你把上册看懂了再说。"
沈沧澜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走在回杂役房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图谱里的图。
身后,藏经阁的窗,黑了。
摇椅上,秦老头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个少年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拎起酒壶,灌了一口。
"六年了。"
他轻声说,"终于来了个能看懂的。"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