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沧澜推着料车往船坞走。
今天送的是一批灵铁板,刚锻打好的,还带着炉温。
船坞里,几个工匠在拼接新舰的舰壳。
苏挽月蹲在舰板上刻阵纹,青白长衫的衣角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沈沧澜卸完料,没急着走。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阵纹。
这是他每天送料的习惯——卸完料,看一会儿,再推空车回去。
苏挽月刻的是聚灵阵主纹路,刻刀走得稳,灵气顺着刀身渗进舰板,纹路微微发亮。
他正准备推车走,船坞外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很短,很急。
是铸舰坊的警哨。
他在铸舰坊六年,听过两次警哨。
一次炉炸,一次灵铁受潮自燃,都是小事。
可这一次不一样。
哨声刚落,船坞外传来一声惨叫。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急,很乱,越来越近。
"异族!"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都劈了。
沈沧澜的血,一下子凉了。
异族。
六年前那轮黑日,那道白光,整个村子化为焦土——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船坞里炸了锅。
工匠们扔下手里的活往里面跑。
有人跑得急,被门槛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有人撞翻了料架,灵铁板叮叮当当撒了一地。
沈沧澜丢下空车,跟着人群往船坞里跑。
四个异族身穿黑甲,脸上布满鳞片,竖瞳在暗处发着绿光,手里握着弯刀和短矛,从坞外冲进来,速度极快,见人就砍。
一个跑得慢的工匠,被弯刀扫中后背,整个人扑在地上,血立刻洇开。
阵师们收起刻刀,手掐法决。
苏挽月也在其中,一个阵盘浮现在她胸前,一道道半透明的光罩从阵盘展开。
大家看到阵师架起的一座座大阵,都往他们身后跑。
沈沧澜也在拼命地往苏挽月方向跑。
就在沈沧澜跑进大阵的瞬间,后背传来一股拉扯力,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后飞去,砰的一声,后背砸在苏挽月刚刚建起的阵壁上,被阵壁反弹回来,整个人狗爬式的摔在地上。
他抬起头,就看到赵衡从他身上快速跨过,往内院跑去。
赵衡跑在他后面,异族的刀劈过来时,赵衡下意识地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到身后当挡箭牌,自己趁机跑了。
沈沧澜咬着牙爬起来,就看到光罩外一个异族举着弯刀,一下一下地挥砍大阵。
苏挽月站在阵眼的位置,拼命地维持大阵运转。
光罩里缩着七八个人,有工匠,有杂役,一个个都吓得瑟瑟发抖。
随着异族一次次挥砍,光罩出现一丝丝裂纹,苏挽月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她站在阵眼上,灵力顺着指尖往阵盘里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每一刀砍在光罩上,她的身体就跟着抖一下。
可她没有退。
她一动,大阵就散,身后这些人全得死。
不远处,另外一个异族看到这边大阵出现裂缝了,果断放弃眼前这座分毫未动的大阵,提着长枪飞速往苏挽月这边冲来,在靠近大阵时,猛地掷出长枪。
嗖的一声,长枪在光罩上破开一个口子,直逼苏挽月胸口的阵盘而去。
苏挽月站在阵眼上,不敢动——一动,大阵就散,光罩里剩下的人全得死。
她咬着牙,眼睁睁看着长枪飞奔而来。
在长枪即将洞穿她的瞬间,一个人影冲了过来。
沈沧澜。
他冲到苏挽月身前,用后背硬接了这一枪。
砰的一声,长枪穿透他的后背,从胸前透出寸许。
整个人被狠狠地砸在地上,鲜血飞溅。
他趴在地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大口血咳了出来。
苏挽月看着他,眼睛瞪大了,嘴唇在抖,可她不能动。
长枪被挡,那个掷枪的异族已经冲到光罩裂口处,手中弯刀直劈苏挽月的脖颈。
沈沧澜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味。
长枪还插在他背上,每动一下,枪身就磨着骨头,疼得他眼前发黑。
弯刀破风的声响闯入他耳膜。
来不及多想,他疯狂运转灵力,四肢撑地,拼命扑向苏挽月。
经脉里疯跑的灵气,也如同疯狗般冲刷着练气三层的屏障。
当沈沧澜后背撞到异族弯刀的瞬间,练气三层的屏障竟然也被一起劈开了。
“碰。”
还没来得及感受练气中期的苏爽。
沈沧澜整个人被砸进地板,昏了过去,鲜血从刀口处喷涌。
攻势再次袭来时,几道剑光从天而降。
异族迫不得已转攻为守,急忙回退,几个起落,退出船坞,消失在茫茫大海中。
光罩里,一片死寂。
苏挽月飞冲而来,一把抱住他,往医馆方向狂奔。
赵衡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咬了咬牙,趁乱溜了。
那天晚上,医馆里躺满了人。
异族这一冲,铸舰坊死了三个工匠,伤了十几个。
沈沧澜是最重的一个——两处伤共缝了六十多针。
医修说,还好他在以身接枪的瞬间突破步入练气中期,突破的庞大灵气帮他挡住了大部分枪气,否则当场就被切成两半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苏挽月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可眼底的青黑遮不住。
医修说,她守着床前一夜没合眼,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谁劝她走她都不走,就坐在那儿,盯着他背上的绷带看。
"你醒了。"
"嗯。"
"你为什么要冲上来?"
苏挽月看着他,"你那点修为,挡不住的。"
沈沧澜傻笑道:"当时没想那么多。"
苏挽月没说话。
她端着药碗的手,紧了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值得吗?"
“值得!”
苏挽月愣了下,却也没再问。
她把药碗递过来。
"喝了。"
沈沧澜接过药碗,一口喝干。
药很苦,可他没皱眉。
第二天一早,钱胖子来医馆看他。
"昨天的事,院主知道了。你救了苏挽月,又突破练气四层——按宗门规矩,你可以破格晋升外门。"
"晋升的事已经定了,令牌等你伤好些,自会有人送来。"
“院主本想亲自见你,说你伤重,不急着这一时。”
外门弟子。
六年杂役,他终于熬出来了。
他摸了摸胸前的伤——长枪从后背透进来,胸前也缝了针,一动就扯着疼。
疼。
可他笑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