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南京，明故宫遗址公园往东两条街的一栋老居民楼里。
林舟盯着屏幕右上角那个数字，已经盯了快五分钟。
在线人数：7。
其中一个是他自己的小号，一个是他妈。剩下五个，他怀疑有三个是机器人。
“……所以说，洪武年间的空印案，本质上是中央和地方在财政制度上的一场冲突。”他对着麦克风把最后一句讲完，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速溶咖啡，“好，今天就到这儿，喜欢的朋友点个关注，明天同一时间——”
公屏上终于跳出一条弹幕。
【用户8848】：主播讲得挺好，就是太催眠了，已睡。
林舟：“……”
他关掉推流，靠在吱呀作响的电脑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二十六岁，历史学硕士毕业一年。导师说他是这一届最有灵气的学生，可灵气不能当饭吃。考博差两分，考编面试被刷，最后咬咬牙做了历史区自媒体，账号叫“林舟说史”。
连续直播第三十天，粉丝九百六十三。
手机震了一下。
房东：小林啊，这个月房租已经晚了十天了，阿姨也不是要催你，就是我儿子下个月结婚……
林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阿姨，再给我一周”，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是南京的夜，远处明城墙的轮廓被灯带勾出一道暗金色的线。六百多年前，那里是应天府，是大明的京师。朱元璋在那里坐了三十一年龙椅，杀了无数人，也给一个王朝二百七十六年的国祚打下了根基。
“二百七十六年……”林舟喃喃道。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
讲制度、讲考据，没人爱听。那就讲点所有人都想听的。
他新建了一个直播标题，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敲下一行字：
《大明276年，到底亡在哪？——从洪武到崇祯，一次讲透》
“最后一次。”他对自己说，“这期再没人看，我就去送外卖。”
凌晨零点整，他重新开播。
“各位晚上好，欢迎来到林舟说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沉一些，“今天我们不讲细节，讲结局。我先把大明的结局摆在这里——”
他点开准备好的幻灯片。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北京景山，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崇祯十七年，公元一六四四年，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朱由检在煤山，也就是今天的景山，自缢身亡。临死前，他在衣襟上留下遗诏：‘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大明，亡了。”
话音刚落，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
林舟一愣，以为是电脑弹窗。可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检测到宿主强烈的历史执念，万朝天幕直播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
那声音不是从音箱里出来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冰冷，平稳，没有一点情绪。
林舟手里的咖啡杯“当”的一声磕在桌沿上。
“谁？”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出租屋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电脑，连只蟑螂都藏不住。
【宿主：林舟。身份：历史区主播。】
【本系统可将宿主的直播画面投射至指定历史时空的天穹之上，该时空的所有人皆可观看。】
【首次绑定，请选择观众时空。】
眼前凭空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屏，上面是一条长长的时间轴：秦、汉、唐、宋……绝大多数都是灰色的，只有一段亮着淡金色的光。
【可选：大明·洪武十五年（公元1382年）】
林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掐了自己一下。疼。
他又看了一眼直播间，在线人数还是7，弹幕区空空荡荡。没人知道这个小小的直播间里正在发生什么。
“熬夜熬出幻觉了吧……”他低声说，可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块光屏。
洪武十五年。
这个年份他太熟了。那一年，胡惟庸案刚过去两年，朝堂上血还没干透；那一年，大明开国的功臣们大多还活着；那一年八月，马皇后病逝，朱元璋从此再没立过皇后。
那一年，朱元璋五十四岁。
如果真有人能把大明的结局讲给他听……
林舟的指尖落在那段金光上。
【观众时空已确认：大明·洪武十五年，三月初九，子时。】
【天幕展开中——】
【温馨提示：天幕一经展开，不可撤回。祝宿主直播愉快。】
……
同一时刻。
六百四十多年前，同一片土地上。
应天府，奉天殿后的谨身殿里还亮着灯。
五十四岁的朱元璋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坐在案前批奏折。案上的折子堆得比人还高，他批得极快，朱笔落下去就是一个“准”或者一个“驳”，偶尔在旁边写上几行字，笔锋凌厉。
“皇上，子时了。”老太监在门边小声提醒，“娘娘那边打发人来问，您今儿个歇不歇？”
“告诉妹子，咱批完这几本就过去。”朱元璋头也不抬。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亮了。
不是灯笼的光，也不是火光。那光白得发蓝，亮得刺眼，一下子把整座皇城照得跟白昼一样。
殿外传来侍卫的惊叫声，接着是兵器落地的声音，有人扑通一声跪下了。
朱元璋眉头一拧，把笔一搁，大步走出殿门。
然后他抬起头，愣住了。
应天府的夜空上，悬着一块大得望不到边的光幕。那光幕方方正正，像一面从天上垂下来的巨镜，横跨整座京城，城外的钟山都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
光幕上，是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男人，坐在一间狭小古怪的屋子里，正一脸茫然地看着前方。
他的头顶上方，写着一行斗大的字：
《大明276年，到底亡在哪？——从洪武到崇祯，一次讲透》
朱元璋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大明。
二百七十六年。
亡。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