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泥腥味。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凿穿了一样,每喘一口气,肋骨就吱嘎作响。沈渡川躺在崖底的碎石堆里,睁着眼,看着头顶一线天光从交错的藤蔓缝隙里漏下来。天色灰白,看不出时辰。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到湿冷的泥土,还有碎石,还有一块铁。
他偏过头,看见半截断剑插在泥里。剑身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剑柄上缠着的麻绳还残留着一点旧日的形状。他认得那截剑柄,指腹摩挲过上面一道崩裂的缺口,手感熟悉得让他喉头发紧。
他记得自己死的时候,那道天劫雷是从头顶劈下来的,直接碎了他的剑魂。他记得自己在雷光里看见云层裂开一道缝,缝后面有东西在看他。他还没看清,意识就断了。他以为那便是终局。
结果他在这里醒来,掌心多了一枚暗金色的印子。
沈渡川撑着地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年轻,指节粗短,虎口没有剑茧,指尖也没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皮。这是一双散修的手,资质平庸,灵力稀薄。他试着引气入体,丹田里空空荡荡,经脉堵得跟腊月的河道一样,连筑基都勉强。
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在崖底回荡了一下就散了。他低头看着那枚暗金色印记,纹路细密,像某种符咒,又像什么东西的鳞片。他试着用灵力去碰它,灵力刚触到边缘,印记就烫了一下,一股死气顺着经脉倒灌进来,凉得他头皮发麻,但胸口那处贯穿的剧痛竟然缓了缓。
他伸手握住那截断剑的剑柄,想把它从泥里拔出来。剑身纹丝不动。他加了力气,锈蚀的铁片忽然炸开,碎片崩进他掌心,划出几道血口。血珠渗出来,滴在断剑的豁口上,暗金色印记跟着亮了一瞬,那些碎片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化作细碎的光点,没入他掌心的伤口里。
他听见自己的脉搏,咚、咚、咚,慢得不像活人。
崖底阴风从背后灌过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坐在地上,把掌心翻过来看了很久,那枚印记已经暗下去,像一块烫过的烙铁冷却了。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
天道要他活。
他偏要死着看看。
他站起来,腿脚发软,扶着崖壁走了两步,才发现不远处有一条被藤蔓掩住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消失在雾气里。他踩上去,石阶湿滑,长满青苔,脚底打滑了两次,手在崖壁上蹭掉了一层皮。他没停。
爬到半途,他听见崖顶有声音。是人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语调里带着不耐烦。
“——又没死透?这都第几个了?”
“别啰嗦,搜完这截就收工。长老说了,坠仙崖底但凡还有一口气的,都捡回去。”
沈渡川停住脚步,贴着崖壁站着,屏住呼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枚印记还在,暗沉沉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忽然觉得有趣,前世他是修真界第一剑仙,被人踩碎了剑魂,死得干干净净。这一世他是一具废柴散修,连筑基都勉强,却被人当成捡尸的货色往上抬。
他往上走了两步,故意踩碎一块松动的碎石,让它滚下去,在崖壁上磕出几声脆响。上面的声音立刻停了。
然后他听见一道声音,清润温和,像三月檐下的风,不急不缓地传下来:“底下有人?”
沈渡川没答话,他抬头,看见雾气里探出一张脸。那人穿一身玄色长衫,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目温润,站在崖边往下看,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顿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嘴角,伸出手来:“别怕,我拉你上来。”
沈渡川看着那只手。指节修长,掌心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场天劫,雷光落下来之前,他曾在云缝里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也是这样的身形,也是这样的轮廓。
他没伸手,只是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人,问:“你是谁?”
那人笑了一下,语气温和:“玄天宗首席大弟子,殷无咎。”
沈渡川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觉得有些发苦。他低头,把掌心那枚暗金色印记藏在袖口里,然后抬起手,搭上那只干净修长的手掌。殷无咎的指尖微凉,握住他手腕时力道恰到好处,像在扶一个病弱之人。
“多谢师兄。”沈渡川说,嗓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
殷无咎把他拉上崖顶,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他掌心时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温声道:“你身上有伤,先随我回宗门疗养。坠仙崖下阴气重,待久了伤根基。”
沈渡川点头,低头看自己破旧的衣摆,沾满泥浆,袖口磨出毛边,鞋底裂了一道口子。他跟在殷无咎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崖底。雾气已经合拢,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想起那截断剑炸开时,碎片刺入掌心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这一世没那么简单。
他收回目光,跟上殷无咎的脚步。前头那人走得不快不慢,背脊挺直,衣袖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腕上一道细长的旧疤。沈渡川记下了那道疤的位置,然后低下头,把掌心的印记又看了一遍。
风从崖底追上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是那副慢吞吞的节奏,像一口井,水面平静,底下却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他攥了攥拳头,把印记握在掌心里,跟着殷无咎走进了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