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的灰土被日头晒得发烫，沈渡川站在第三排末尾，袖口沾着灶房的油渍。他刚被分到玄天宗外门杂役处三天，名字还没记全，就被塞进入门试炼的队伍里。
前面执事长老念到他的名字，声音懒洋洋的：“沈渡川，散修，骨龄十九，筑基二层。”周围几个弟子笑了一声。筑基二层在玄天宗入门试炼里垫底，连灶房烧火的杂役都比他高一层。沈渡川没抬头，盯着自己鞋尖上那块泥点，慢慢往前走。
演武场中央铺着青石板，四角插着测灵旗。执事长老示意他站到阵眼上去，他照做了。灵力注入阵眼的瞬间，他感觉到丹田里那枚不死印轻轻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坠仙崖底那截断剑炸开时，碎片扎进掌心的触感。不疼。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然后松开。他抬头看了一眼演武场四周，主峰方向有几道灵光正往这边赶，是护山长老的气息。
他往前迈了一步。
阵眼的灵力还没完全激活，他整个人已经栽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根被抽掉绳子的木偶，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测灵旗的灵光还没亮起来，他先断了气息。演武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死人了！”
执事长老手里的玉简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蹲下去探沈渡川的鼻息，脸色一变，又去摸颈侧的脉搏，指尖冰凉。他猛地站起来：“快，去请长老！”
四周的弟子围拢过来，有人伸脚踢了踢沈渡川的腿，见他没反应，又缩了回去。执事长老急得额角冒汗，灵力探入沈渡川经脉，却像石沉大海，空空荡荡。他抬头吼了一声：“愣着干什么？去主峰！”
护山长老的灵光还没落地，丹峰方向先炸了一声。钟离烬的丹炉从三楼的窗子里飞出来，摔在院子里，炉盖滚到墙角。他本人披着一件烧了半边袖子的道袍，赤脚从丹房冲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哪个兔崽子在演武场找死？”
他冲进演武场的时候，沈渡川已经被几个弟子抬到树荫底下。钟离烬蹲下去，捏开他的下颌看了一眼舌苔，又扒开眼皮看瞳仁，手指在他胸口按了按。他忽然皱起眉，指尖凝出一缕灵力，顺着沈渡川的经脉探进去，在丹田附近碰了一下，像被火烫着一样缩了回来。
“有意思。”他嘀咕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他站起来，脸上那副疯癫的神情换成了另一种东西，有点冷，有点亮。他回头对执事长老说：“把人都散了，试炼改期。这小子我带走。”
执事长老还没来得及应声，主峰方向一道白虹破空而来。殷无咎落地的姿势很稳，衣摆没有一丝褶皱。他快步走过来，目光扫过地上的沈渡川，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蹲下身去按他的脉搏。
沈渡川在假死里感知到那股灵力探进来。殷无咎的灵力很细，像一根丝线，顺着经脉慢慢往上走，绕过丹田，往识海方向探。沈渡川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然后放出一丝剑意。
那剑意很淡，像冬夜里一截枯枝折断的声音，一闪而逝。殷无咎的手指猛地一颤，灵力丝线断在沈渡川识海边缘。他掌心沁出一层薄汗，松开手时，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站起来，面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润神色，侧头问钟离烬：“钟离长老，他如何了？”
钟离烬斜了他一眼：“死透了。”他又补了一句，“但还没死透。”
殷无咎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沈渡川的脸，这张脸平平无奇，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可他方才感受到的那道剑意，像一根刺扎进他脑子里。他想起百年前坠仙崖上那道雷光，想起那个站在崖边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那层汗已经干了。
沈渡川在众人的灵力灌注中悠悠转醒。他先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然后慢慢睁开眼，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钟离烬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颗丹药往他嘴里塞，他偏过头躲开，声音虚弱：“我方才……看见一座悬崖。”
殷无咎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悬崖？”
沈渡川又咳了一声，目光涣散地看着头顶的树影：“雾很大，崖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我喊他，他不回头。”他说完这句就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又睡过去了。
周围几个长老松了口气。执事长老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吩咐人把他抬回厢房。殷无咎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沈渡川被抬走的背影上，直到人消失在回廊拐角，他才转身往主峰走。
钟离烬蹲在演武场边上，捡起那颗被沈渡川躲开的丹药，在袖口上擦了擦，塞回自己嘴里。他嚼了两下，眯着眼看殷无咎的背影，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悬崖……他倒是会编。”
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赤脚往丹峰走。路过院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摔碎的丹炉，炉底还残留着一层焦黑的药渣，边上有一片碎骨片，边缘泛着青灰色。他弯腰捡起来，在指间转了转，塞进袖子里。
演武场上的人渐渐散了。青石板上留着一道浅淡的水痕，是执事长老方才急得打翻的茶杯淌出来的，顺着石缝慢慢渗下去，很快就被日头晒干了。
沈渡川被抬进厢房的时候，隔壁灶房正飘出一股糊味。他睁开眼，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墙上一只灰猫蹲在瓦片上舔爪子。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枚暗金色的印子还在，纹路比昨天清晰了一些。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执事长老派来送药的小弟子。沈渡川接过药碗，道了一声谢，小弟子站在门口没走，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沈渡川喝了一口药，苦得舌根发麻，抬头问：“还有事？”
小弟子搓了搓手：“沈师兄，你方才……真的看见悬崖了？”
沈渡川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汤，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脸，平平无奇的一张脸，眉眼间没什么神色。他说：“看见了。”
小弟子眼睛亮了亮：“那你看见悬崖下面有什么吗？”
沈渡川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药，含糊道：“雾太大，看不清。”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在木面上磕出一声轻响，“等我下次再死一次，看清楚了告诉你。”
小弟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讪讪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沈渡川躺回床上，看着房梁上那道裂缝。他方才那句话半真半假，悬崖是真的，他确实看见了，在坠仙崖底醒来之前，他看见自己站在崖边，面前是深不见底的雾。但那个背对着他的人，他没看清。
窗外传来灰猫叫了一声，跳下院墙跑了。沈渡川闭上眼睛，掌心那枚不死印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