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烬的丹房在玄天宗后山最偏僻的角落,门口堆着三炉炸裂的废丹渣,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卷起来,扑在窗棂上,积了厚厚一层。沈渡川端着那三碗血走过去的时候,血已经凉透了,碗沿凝出一圈暗红色的边。
钟离烬开门时手上还沾着药渣,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碎末。他看见沈渡川手里的碗,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换上一副疯疯癫癫的笑脸:“哟,杂役处的小子,真把血送来了?我还以为你半路要反悔。”
沈渡川把碗递过去:“三碗,不多不少。”
钟离烬接过碗,低头闻了闻,鼻尖几乎要凑到血面上。他咂了咂嘴:“死气够浓,好材料,好材料。”他转身往丹房里走,脚下一滑,差点踩到门口一只翻倒的药碾子,骂骂咧咧踢了一脚,又回头冲沈渡川咧嘴笑,“你回去吧,这丹要炼三天三夜,别来打扰我。”
沈渡川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越过钟离烬的肩膀,扫了一眼丹房里面。炉火是灭的,丹炉壁上结着厚厚的黑痂,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草药,有些已经发霉。靠窗的桌案上摊着一卷泛黄的丹方,压角用的是一枚灰白色的骨片,看不出是什么兽骨。
钟离烬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把那三碗血往桌案上一放,顺手把骨片翻了个面,压在一张废纸底下:“看什么?想偷师?”他语气里带着笑,但手指收拢的时候,骨片边缘在他掌心压出一道白印。
沈渡川收回目光:“我不懂炼丹,随便看看。”他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丹房门口那层废丹渣上,留下一串浅灰色的脚印。
他回到杂役处的住处,是间低矮的土房,门栓松了半截,推门时发出嘎吱一声响。屋里只有一张窄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一盏油灯。他坐在床沿,低头看自己左手腕上那三道放血留下的针眼,伤口已经收了口,只剩三个浅红色的点。
他伸手按了按丹田的位置。不死印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像一块被捂热的铁,不烫,也不凉。他方才放血的时候故意催动了一丝死气混入精血,钟离烬闻到的“死气够浓”,就是他喂进去的饵。
他等的就是钟离烬把那三碗血收进丹房。
夜里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噗噗响。沈渡川躺了一个时辰,等隔壁杂役的鼾声彻底稳了,才翻身下床,推开窗。窗外是条窄巷,尽头拐个弯就是通往丹房的山径。他没走正路,贴着墙根绕到丹房背面,从一扇没关严的气窗翻了进去。
丹房里一股药渣的焦苦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炉火还是灭的,那三碗血摆在桌案上,碗口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沈渡川没碰那些碗,目光落在桌角那卷丹方上。他伸手把丹方掀开,底下压着那枚骨片,翻了个面。
骨片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表面刻着一层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白天看像是普通的兽骨纹理,但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纹路里隐隐渗出一丝暗红色的光,顺着纹路走向蜿蜒游走,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沈渡川凑近去看,纹路的分岔处有几个极小的字迹,笔画扭曲,像是被强行压缩在骨头纹理里。他认出了其中两个字——“死籍”。
他记性一向好,前世读过的功法典籍、剑诀阵图,过目不忘。这骨片上的纹路虽然细密复杂,但走势有规律,像是一张被撕碎的地图,只留下中间一小块残页。他沿着纹路一条条看过去,记在脑子里,指尖轻轻描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他正要放下骨片,丹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渡川的动作顿住。他侧耳听了一下,脚步声不重,但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动,正朝丹房门口来。他没有慌,把骨片原样压回丹方底下,转身往气窗方向走,刚迈出两步,门外的人开口了:“沈师弟,这么晚了,来丹房找什么?”
声音温润,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是殷无咎。
沈渡川站住,转过身。丹房的门被推开,殷无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眉眼间带着笑,看不出什么别的情绪。他穿一身月白色的弟子服,衣摆干净,连褶皱都没有。
沈渡川没接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殷无咎提灯笼的那只手上。灯笼的光晃了一下,殷无咎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殷无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一下:“小时候砍柴落的疤,不好看。”他迈进丹房,灯笼光扫过桌案,扫过那三碗血,扫过沈渡川站的位置,最后停在他脸上,“你白天放了那么多血,夜里不好好歇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沈渡川说:“找药。白天放完血,头有点晕,想看看有没有补血的药材。”
殷无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说话。他走到桌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卷丹方,又看了看那三碗血,伸手把碗端起来一只,凑近闻了闻。沈渡川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动。
殷无咎放下碗,语气还是温和的:“钟离长老炼的九转还魂丹,药材都是宗门库房出的,你要补血,不如去药庐领几副当归黄芪,比丹房里的东西管用。”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不过你既然来了,我也不好让你空手回去。”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角:“里面有三粒回气丹,筑基期的弟子吃刚好。”他推了一下瓷瓶,瓶底在桌面上蹭出一道浅浅的划痕,“沈师弟,早点回去歇着。”
沈渡川看了那瓷瓶一眼,没有立刻去拿。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殷师兄这么晚,怎么也在后山?”
殷无咎提着灯笼,站在丹房门口,光影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我睡不着,出来走走,走到后山听见丹房有动静,过来看看。”他说得很自然,像真的一样。
沈渡川没有再问,伸手拿起瓷瓶,揣进袖子里:“多谢殷师兄。”他往门口走,经过殷无咎身边时,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一丝药气,像是刚从别处沾染的。
他走出丹房,夜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他沿着山径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丹房的门被关上了。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点,听见丹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翻动了一下。
他摸了摸袖中的瓷瓶,瓶身光滑,凉意透过布料渗进皮肤。他想起殷无咎方才站在桌案前的姿势,目光落在那卷丹方上的时间,比看那三碗血的时间更长。
他回到土房,推门进去,门栓松了半截,他弯腰拾起来重新插好。他把瓷瓶放在桌上,没有打开,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枚骨片上的纹路还在转动,一条一条清晰得像刻在眼皮内侧。
他数了一下,纹路分岔处有七道断口,像是被刻意抹去的痕迹。七道断口,对应钟离烬说的“还差七次假死”。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噗噗响。他闭上眼,把那些纹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记错,才慢慢放松下来。隔壁杂役的鼾声断断续续,像一把拉不响的旧胡琴,在夜里拉出干涩的调子。
他睡过去之前,最后想的是殷无咎虎口那道疤的位置——和他前世替人挡劫时,剑锋划过的地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