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一会儿。
杯面已经吃完了，桌子底下那只不可视手却还没有松开。
昴低头看去，不可视之手的手指正搭在他的指间，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也跟着往上挪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那只手额外纤细一点。
“莎提拉，手先放开一会儿。”
“要做什么？”
“收拾东西，总不能吃完就把这些全留给老爷子吧。”
那只手松开了些，却没有立即退开。
“只松开一会儿。”
她很认真地补充道。
“知道了，就一会儿。”
——说真的，这感觉像是在和空气谈恋爱一样……
昴把空杯和包装袋装好，又将没吃完的零食留在桌上，菲鲁特已经拿着袋子研究了好半天，连上面的文字都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大概是在琢磨这种奇怪的东西究竟能值多少钱。
要说价值的话？可能算的上是限量版中的限量版中的限量款，毕竟全世界仅此一袋。
可惜只有这么一点，要靠它发财是没指望了。
门外传来了交谈声，先前留在这里的卫兵让开位置，莱因哈鲁特重新走进店里，看见众人都在，才稍稍放缓脚步。
“让各位久等了，艾尔莎已经交由骑士团看管，昴提醒的事情也安排好了。”
“那位小姐有说是谁委托她来的吗？”艾米莉亚问道。
“暂时还没有，关于那枚徽章，她只承认自己是来做交易的。”
这倒不算意外。
真要这么容易问出来，昴反而得先怀疑她是不是故意报了个名字，打算趁机给谁找点麻烦，那个女人可没有老实到被抓住就什么都说的地步。
而且说到底，他还是怀疑艾尔莎会出来，毕竟上一次的艾尔莎每次都能逃出来，每次又都能被抓到，某种意义上是种天赋。
莱因哈鲁特又向菲鲁特问了几件事。
约在什么时候交易，对方许诺了多少报酬，有没有提过旁人的名字，菲鲁特起初还绷着脸，听见问的都是艾尔莎，才肯好好回答。
“十枚圣金币，她只说要这枚徽章，其他的我不知道。难道雇主还会特意跟我解释东西拿去做什么吗？”
“明白了。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身边还有别的人吗？”
“没有，就她一个。”
罗姆爷站在菲鲁特身边，时不时补上一句，听了半天，莱因哈鲁特也没往柜台后那些来历不明的货物上问，老人紧绷的脸色才好看了一些。
昴等他们说完，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椅子上。
“艾米莉亚，徽章能再借我看一下吗？”
“可以。不过，你是发现什么了吗？”
“有点在意宝石的光。刚才好像看到它变亮了，想确认一下。”
艾米莉亚低头摘下徽章，放到他手里。
红色的宝石在离开少女手掌后，光芒便暗了下去，龙形的金属装饰仍然精致，只是看起来已经和普通的贵重饰物没什么区别。
昴翻过手掌，稍稍换了个角度。
没什么反应。
很好，他对国王这个位置也没有兴趣，嗯嗯，可绝不是因为这份徽章没有反应才没有兴趣的！
“菲鲁特，你再拿一下试试。”
“干什么？坏了可别赖我，刚才还你的时候明明好好的。”
“怎么会，就在这里拿一下，所有人都看着，也不会再算你偷东西。”
菲鲁特有些不耐烦地走过来，从他掌中接过徽章。
宝石亮了。
红色的光映在她指间，连握着徽章的手掌都被照得清楚，菲鲁特自己还没觉得怎么样，只是把东西举到昴眼前，示意他看个明白。
“它本来就会亮啊。我拿到的时候就是这样，有什么——”
她的话没能说完。
莱因哈鲁特像是瞬移一样，整个人突然消失，出现在她的面前。
动作快得让她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等等，你叫菲鲁特，对吗？”
“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菲鲁特！你突然靠这么近干什么？”
“姓氏呢？还有，你今年多大？”
莱茵哈鲁特看着她，神情与刚才询问交易经过时完全不同。
菲鲁特本来就对骑士没多少好感，被这么盯着，脸色立刻变得难看，她把徽章往昴手里一塞，转身便要退回罗姆爷身边。
莱因哈鲁特抬起了手。
等一下，不会又想直接把人带走吧？
“莱因哈鲁特。”
昴在旁边叫住他，将还没来得及收好的徽章托在掌心。
“先把事情说清楚吧，你这样，她只会以为自己又要被抓走。”
那只伸出的手停了下来，莱因哈鲁特看向昴，又看了看已经暗下去的宝石，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吓到了菲鲁特。
“抱歉，是我太急了。”
他往后退开一些，视线却仍然停在菲鲁特身上。
“刚才那道光，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艾米莉亚也已经站了起来，她望着昴手里的徽章，像是为了确认一般，又看向菲鲁特。
“难道说，她也是……”
“是的。龙珠已经回应了她。”
莱因哈鲁特的回答让菲鲁特更加摸不着头脑。
“所以呢？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谁来把话说清楚！”
“那枚徽章中央的宝石，可以辨认拥有龙之巫女资格的人。”
“依照龙历石的指示，王国正在寻找五位国王候选人，在你之前，我们已经找到了四位，刚才的反应，意味着你也拥有同样的资格。”
店里安静下来。
菲鲁特盯着莱因哈鲁特，看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听懂了他说的是什么。
“你是说，我？”
“是的。”
“当国王？”
“成为国王候选人。”
“这有什么区别！你看看我，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她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旧衣服，语气里已经有了恼火。
“我住在这种地方，刚才还在偷东西，你现在告诉我，我可以去当国王？就因为那块石头亮了一下？”
“这与出身无关，只要龙珠做出了回应——”
“那它怎么不在我快饿死的时候亮一下？”
菲鲁特把话顶了回去。
她甚至没有多想，只是听着那套说辞就觉得来气，王国也好，神龙也好，平时离她远得连影子都见不着，现在忽然让她去当什么候选人，难道她还该觉得高兴？
罗姆爷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些。
莱因哈鲁特没有立刻回答。
昴看着菲鲁特，想起了她站在王选会场上的样子，那时她也不肯好好说话，面对一屋子的贵族和骑士，骂起人来一点都没留情。
当时只觉得这家伙胆子真大。
如今再站在她住过的地方，听她这么问，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关于神龙为什么会选中谁，我无法给出解释。”
莱因哈鲁特终于开口。
“但这件事需要向贤人会报告，你也需要受到保护，我希望你能先跟我离开这里，具体的情况，我会向你详细说明。”
“所以绕了一圈，还是要我跟你走？”
菲鲁特的眼神立刻变了。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刚才确实不知道。”
昴接过话，把徽章还给艾米莉亚。
“我也是想让他看清楚，才请你又拿了一次。”
“你知道这东西是干什么的？”菲鲁特瞪向他。
“知道一点，所以才想确认，具体怎么回事，还是让他解释比较好。”
昴并没有假装自己只是随手一试。
把菲鲁特叫过来的人是自己，这一点没什么好推脱的，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徽章的用途，并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莱因哈鲁特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五位候选人。
少了菲鲁特，王选便还得继续等下去，昴记得自己曾经带着艾米莉亚走到了哪里，可今天坐在这里的少女，总不能因为自己知道结果，就连中间这些事情也一并替她决定了。
所以，他要将其纠正回原点……
“老夫听不懂什么巫女不巫女。”
罗姆爷终于开口，声音比菲鲁特沉得多。
“不过，你要把这孩子带去哪里，总得让老夫知道，她从小在这里长大，没人能说领走就领走。”
“我在王都有住处，可以先请二位过去，有关王选的情况，我会在那里说明。”
“二位？”
菲鲁特立刻抓住了这个词。
“罗姆爷也去？”
“当然。如果他愿意同行，我会一并安排。”
这一次，菲鲁特没有马上回嘴。
她转头看向罗姆爷，老人也低头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昴看得出来，方才最让她紧张的那件事，已经有了商量的余地。
要是连唯一的家人都得留在身后，那对菲鲁特来说，确实没什么好谈的。
“还有件事。”艾米莉亚在旁边说道。
“莱因哈鲁特，可以先让她把徽章的事情问清楚吗？她现在大概连我为什么这么紧张它，都还不知道。”
菲鲁特回过头。
“你也是他说的那个候选人？”
“嗯，我是其中之一。”
艾米莉亚摊开手掌，让她再看了一遍宝石发光的样子。
“所以这对我很重要，如果找不回来，会很麻烦。”
菲鲁特终于不说话了。
先前她只知道这是一件足够值钱，失主又很在意的东西，谁想到上面还连着这么多事情，难怪那女人肯许诺十枚圣金币，单把它当成首饰看，显然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我要是答应了，不就要和你争同一个位置？”
“是这样没错。”
“那你还帮我说话？”
艾米莉亚被问得有些疑惑。
“可是，你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总要先把这些弄明白。”
“哪有这样的……”
菲鲁特小声嘀咕了一句，后面的抱怨却没能接上。
昴站在旁边，终于有了一点想笑的心情。
这个回答，他倒是猜对了。
眼前的艾米莉亚还不认识他，也还没有学会后来那些处理场面的办法，但有些地方，似乎从来就没有变过。
“我可以先去听听。”
过了好一会儿，菲鲁特才重新看向莱因哈鲁特。
“罗姆爷得和我一起。还有，我没答应做什么候选人，也没答应听你指挥，你最好先记清楚。”
“我明白。有关资格的事，我需要如实上报，至于其他问题，我们可以到了以后再谈。”
莱因哈鲁特没有许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当然，如果许诺下了的话，这个人大概率能做到任何事。
菲鲁特听得直皱眉，不过比起刚才那些忽然砸过来的巫女和国王，这次的回答至少让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那就先这样。罗姆爷，我们把东西收一下。”
“等等，菲鲁特大人。”
少女猛地回过头。
“别这么叫我！”
“方才的问题还没得到回答，你的年纪，还有姓氏，可以告诉我吗？”
“十五岁，大概吧，生日我也不知道，哪能记得那么清楚。姓氏没有，我是孤儿。”
莱因哈鲁特的目光停在她的金发和红色眼睛上，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谢谢。”
“少谢几次，听着难受。”
菲鲁特拉着罗姆爷走向柜台，嘴里还在抱怨自己怎么只是偷了个徽章，就惹出这么多麻烦。
老人没有跟着抱怨，他看了一眼莱因哈鲁特，才弯下腰，拿出藏在柜台深处的钱袋。
昴没有去催他们。
这回罗姆爷还醒着没有被落下，菲鲁特也能自己收拾东西，光是看着这一幕，他便觉得方才多说的那些话没有白费。
“手。”
心里传来了莎提拉的声音。
昴愣了愣，低下头。
那只不可视之手还停在他的腕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你说只松开一会儿。”
“啊，刚才一直在说话。”
他把垂在身侧的手放松，让那几根手指重新搭了过来。
“现在不用收拾了，给你。”
莎提拉握住了他的手。
“我记性很好的。”
“知道了啦……”
昴有些无奈地应了一声，她的语气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听起来心情不错，可那只手确实比刚才握得紧了一点。
他没有挣开，转头去找自己的塑料袋。
艾米莉亚已经替他提了起来，看见他望过来，便将袋子递到他空着的那只手上。
“是要准备走了吗？”
“嗯，不过得先等他们安排好。”
“回程的事，也请让我出一份力。”
莱因哈鲁特走过来，向艾米莉亚行了一礼。
“今天的袭击还没有完全查清，请允许我安排骑士护送各位离开王都。”
艾米莉亚看了看帕克，小猫点头后，她也答应下来。
昴没有反对。
虽然自己能借用莎提拉的力量，并不妨碍多带上几个能帮忙的人。
莱因哈鲁特将事情交代给门外的卫兵，店里很快又忙了起来，罗姆爷要关门，菲鲁特要拿东西，艾米莉亚则在等护送的安排。
昴站到门边，给抱着箱子的老人让出位置。
今天的事情到这里，终于算是有了个还不错的收尾。
徽章找回来了，菲鲁特的资格也确认了。艾尔莎虽然还有后续的麻烦，至少暂时不能再提着刀到处乱跑。
接下来就是宅邸。
只要想到那个地方，昴便忍不住想快些动身，可在抬脚之前，他又看了一眼自己被握着的左手。
还有件事情不能忘。
“莎提拉。”
“嗯？”
“宅邸里有个叫雷姆的女仆，关于她的事，我想先和你说一说。”
“是昴的朋友？”
“嗯。她和她的姐姐拉姆，都是很重要的人。”
说起这些，他的语气自然了许多。
“不过，雷姆能闻到魔女的气味。现在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我是谁，要是直接这样走进去，大概会有些麻烦。”
昴知道那所谓的麻烦究竟是什么。
当初他在宅邸里猜了那么久，试着讨好过每一个人，偏偏最要紧的那件事，根本没办法靠多做几份工作来解决。
现在既然已经知道，就得先想办法。
毕竟带着一个魔女去见一个十分厌恶且能闻到魔女气味的女仆。
会出什么事呢？大概什么都不会出吧？
大概？
莎提拉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安静地听着。
昴望了一眼门外等候的艾米莉亚，在心里把剩下的话说完。
“所以，在过去之前，我想先问清楚。现在的我，身上还有多少魔女的气味？”
“很多。”
昴：“……”
“比你想的要多。”
“……能具体一点吗？”
“唔——，大概是能淹没半个世界的程度？”
“这不是很多的意思吧？！”
“嗯。”
昴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着的手。
“莎提拉。”
“嗯？”
“那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长到昴以为她没听懂。
然后，那只握着他手指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我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