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问问理由吗？”
昴没有因为她用力就把手抽回来。
因为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不会容许他这样，虽然他不记得，但他的身体记得，手指记得，那份曾经许下的某种约定，让他再也放不开她的手。
“我喜欢。”
“喜欢什么？”
“昴身上有我的气息。”
她握着他的手，声音还是那样轻灵，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一样。
“这样，能闻到的人就会知道，你和我在一起。”
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虽然他知道这是属于自己的特别……
但是，问题很大啊。
“可是，这样的话，他们闻到以后，想到的可不会是这种事情。”
“我知道。”
“雷姆可能会拿着武器来问我，也可能连问都不问，以前我倒是想好好解释，可现如今她现在根本没有相信我的理由。”
“我不会让她伤到你的。”
昴当然相信这句话，方才连艾尔莎都被牢牢抓在半空，现在的他，确实有办法让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不在发生。
可要是真走到那一步，自己大概也没法继续在宅邸住下去了。
第一次见面，就把女仆们按在地上，再告诉她其实我很想和你做朋友。
这场面，光是想想就已经糟透了。
哪有人这么交朋友的啊……
“我想好好地见她们。”
昴在心里说道。
“喝杯茶，说说话，再找点事情做，哪怕她们不认识我，那就重新认识好啦能从这些事情开始的话，总比先打上一架好。”
莎提拉沉默了，那份沉默并非迟疑。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昴刚才的语气，还有那种理所当然地把她算进自己这边的态度，让她想起了一些已经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久到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算得上回忆，还是被漫长岁月反复摩挲后，只剩下来的一点执念。
远处，菲鲁特正踮着脚去够罗姆爷肩上的包袱，嫌老人什么都舍不得丢，莱因哈鲁特已经把要带走的东西接过去，站在旁边等他们关门。
昴往外走了两步，免得继续挡在门口。
“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气味，现在全都散在外面吗？”
“没有。大部分都在昴这里，外面大概只有一点点？”
一点。
又是一个实在很难让人放心的说法。
不过至少，比刚刚好了一点。
“外面的那部分，能收回来吗？”
“能。”
“那你教我一下……”
“教你？”
“嗯。既然那些气息本来就是从我这里散出去的，我总得学会自己收起来吧，总不能每次都让你替我处理。”
握着他的手停了一下。
莎提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昴想这样做的话，可以的。”
“你还是不高兴？”
“有一点……”
她没有否认。
因为让昴自己去掌握那份力量，就意味着有些原本只能由她替他做的事情，以后不再需要她了。
莎提拉当然不喜欢这样。
她喜欢被昴依赖，也喜欢那些只有自己才能替他做到的事。
可如果这是昴自己想要的，她也不会阻止。
哪怕心里多少有些不情愿。
昴望着搭在指间的那只手，试着把手掌翻了过来，握住她的手指。
“好啦……，我只是把会惹麻烦的部分收好，你还是和我在一起，我们可是最佳的搭档！”
“以前也是这样……”
“嗯？”
“你身边总是会有很多人。”莎提拉轻声说。
“所以这一次，我想离昴近一点。”
这句话说完，那只手总算动了一下。
昴没有催她，他等了一会儿，才把注意力移向身体里那个已经十分熟悉的存在。
不可视之手能借来使用，这些随她一同留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又该怎么收回去？
说起来简单，真轮到自己动手，他才发现一件挺麻烦的事情。
他闻不到。
连到底有没有变淡都分不清，光靠绷着一张脸认真使劲，最后怕是只能让旁边的人以为自己肚子疼。
“莎提拉，我要是弄错了，你提醒一下。”
“嗯。”
“昴，龙车已经安排好了。”
艾米莉亚在街边叫他。
昴抬起头，应了一声，暂时停下了还没开始的尝试，他得先跟着走，总不能让所有人陪自己站在街口，研究一件谁都看不见，也不能拿出来讲的事情。
菲鲁特正好经过他身旁，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喂，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先说清楚再把东西递过来，听见没有？”
“记住了，不过，能让人变成国王候选人的东西，应该也没那么容易碰上第二件。”
“谁在跟你说这个！”
她瞪了他一眼，随后看向已经走到龙车旁的艾米莉亚。
“那边的事，你也多留个心眼。贵族大小姐可不好伺候的说？”
“嗯，我会注意，你和罗姆爷也是，有事一定要先找莱因哈鲁特哟，哦对，没事的时候也可以找。”
“知道啦，真啰嗦。”
菲鲁特转身去追老人，跑出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下手。
昴抬手回应，直到他们的背影被来往的人挡住，才提着袋子上了龙车。
艾米莉亚替他留了靠窗的位置。
“还在和帮你的那位说话吗？”
“嗯，有些事情要商量，抱歉，刚才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要是有什么需要，也可以告诉我。”
帕克趴在她腿上，尾巴绕过自己的脚爪，懒洋洋地看了昴一眼。
“搭档之间要谈的事情，还是先好好谈完比较好哦。”
“我也是这么想的。”
昴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到脚边。
至于为什么要带上塑料袋？总得给人一个怀念的物品吧？毕竟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纪念物了。
地龙起步后，车窗外的街道很快向后退去，护送的骑士跟在旁边，沿途的行人让开道路，没过多久，赃物库所在的那片街区便已经看不见了。
车厢里很平稳。
以前第一次坐龙车时，昴还为这种速度下居然没有多少风和颠簸感惊讶，如今再坐上来，反而觉得这样正好，至少不用一边抓着椅子，一边处理自己身体里的事情。
“可以了。”
他靠着椅背，在心里重新开口。
“要从哪里开始？”
莎提拉没有给他讲一大堆难懂的原理。
她只是让他试着感觉，方才唤出不可视之手时，自己的念头是怎样得到回应的，那股力量留在他身体里，向外延伸，抓住艾尔莎，又按照他的意思松开。
现在，他要试着把已经延伸出去的那部分拢回来。
昴闭上眼睛。
借着莎提拉的提醒，他终于从那份庞大的存在感里，辨认出了一点不同，原来除了自己伸手去取用的力量，还有些东西一直在往外散，只是他此前完全没有察觉。
难怪当初被问起时，自己连解释都无从解释。
闻不到，看不见，还不知道是怎么沾上的，却偏偏被别人认定自己什么都知道。
这还真是让人高兴不起来的回忆。
“这样？”
“再往回一些。”
昴顺着她的声音，慢慢调整自己的念头。
这和挥动手臂完全不一样，也没有什么能让人一听就会的诀窍。他只是在试，做对一点，莎提拉便告诉他，弄错了，她也会重新温柔的告诉他。
“不是那里，那边是我。”
昴立刻停了下来。
“碰到你了？”
“嗯。”
“难受吗？”
“不难受。”
莎提拉的声音近了一点。
“可以，再多触碰一下……”
昴：“……”
这位老师，刚才不是还不太高兴吗？
他没再乱动，老老实实沿着她指出来的方向继续尝试，过了一阵子，莎提拉才告诉他，外面散着的那些气息已经收回来了。
昴睁开眼睛，先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
没有什么变化。
不过强欲因子好像已经不在了……
昴怔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认真感受自己的身体。
才发现，那些后来得到的东西，一个都没有留下。
强欲、怠惰，色欲，还有其他曾经寄宿在身体里的因子，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连原本已经受损的门，如今也恢复成了最初的样子。
像是随着这次归来，一切都重新回到了原点。
再往旁边看，艾米莉亚正在看窗外，帕克则已经把脑袋埋进了尾巴里，显然，它也没有察觉到他刚才做了些什么。
“这样，别人就闻不到了？”
“嗯。”
“那你这边没影响吧？”
“没有……”
外散的魔女气息确实已经消失了，可莎提拉与他的联系好像没有受到影响，甚至经过刚才那番尝试，他反而比之前更容易感觉到她了。
昴终于松了口气。
当然，自己闻不到，就没法像确认刀已经收走那样确认这件事，眼下能做的，仍然是相信莎提拉的回答。
不过，要是连她都不能相信，自己也就没什么好相信的了。
毕竟在那段已经结束的人生里，他怀疑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怀疑过，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不管最后做出了什么选择，她都没有离开。
只有莎提拉，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谢谢，帮大忙了。”
“是昴自己做的。”
“没有你提醒，我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坐多久。”
他看了一眼她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结果还是让你做了不喜欢的事……”
“我不喜欢把它收起来。”
莎提拉小声说道，停了一会儿，她又补上一句。
“但是昴想去见他们。”
“……嗯。”
“所以没关系。”
他将手放回腿上，任那只只有自己看得见的手握着，车外的街道渐渐稀疏，远处出现了城门，日光落在石墙上，亮得有些刺眼。
今天终于要离开王都了。
他记得自己最初离开这里时，根本没有机会看看沿途的景色，那时候伤得不轻，等再次醒过来，眼前已经是陌生的天花板，和身边还站着两个一唱一和的女仆。
这次倒好，能自己走上车，也能知道要去哪里……
应该是值得高兴吧……
“谈好了吗？”
艾米莉亚回过头，轻声问道。
“嗯，总算谈好了。”
“那休息一会儿吧，昴。离宅邸还有一段路，到了以后，还要向罗兹瓦尔介绍你。”
“罗兹瓦尔？”
“就是宅邸的主人，也是在支持我参加王选的人。”
少女提起对方时，语气并不十分郑重，更像是在说起一个相处得很熟悉，又有些让人头疼的熟人。
“他有一点特别，不过，你不用太紧张。”
昴差点笑出来。
一点特别。
这可真是相当客气的说法啊，艾米莉亚。
“知道了。我会注意礼貌的。”
他没有顺口接上关于小丑妆容的评价，那张脸自己当然认识，可此时的菜月昴，可还没理由知道宅邸主人长什么样。
何况，今天被送进骑士团的艾尔莎，恐怕也会让那个人头疼上一阵。
要怎么面对他，昴心里已经有了些打算，只是这些事情，暂时还不能在艾米莉亚面前说。
“你要是困了，可以躺下来。”
艾米莉亚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让出位置。
“我坐着就行，真睡着了的话，到地方再叫我吧。”
昴调整了一下姿势，靠住椅背。
毕竟算下来，精神上大概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休息了，实际上身体应该一直算是在熬夜，毕竟这个时候他还买完泡面准备回家呢……
说起来，当初也是，经历了这么多死亡，最后发现才只是第二天……
不过如今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也总算到了他能歇一会儿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听见车外的骑士和车夫交谈了几句，随后便只剩下地龙奔跑的声音。
“莎提拉。”
“嗯？”
“我睡一会儿。”
“好。”
“你要是想说话，就叫我。”
莎提拉安静了一会儿，握着他的那只手也慢慢松开，不过又马上重新从掌心下面穿过，将他的手托了起来。
“先睡吧。”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觉睡得比他预想的久。
中途龙车停下来休息时，昴醒过一阵，和艾米莉亚一起吃了点东西，等重新上路，天色便一点点暗下去，帕克也回到了结晶里。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
有几个地方，昴甚至不需要仔细去看，就知道前面的路会通向哪里，林地，岔路，还有越过那片缓坡之后，逐渐出现在视野里的宅邸。
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记忆却比想象中更加清楚。
昴靠在窗边，彻底没了继续睡觉的心思。
艾米莉亚见他一直看着外面，只当他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好奇地给他介绍起附近的情况。
昴听得很认真。
偶尔还会点头。
那些他早就知道的话，如今从她口中再听一次，感觉倒也不坏。
等龙车终于停下时，窗外已经亮起了灯。
宅邸的大门就在前面，熟悉得让人很难相信，这还是自己今天第一次站到这里。
昴跟在艾米莉亚身后下车，提着那个已经瘪了不少的塑料袋，抬头望了一眼楼上的窗户。
到了。
刚才在路上还想过不少事情，真站在门口，却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门从里面打开，两个穿着女仆服的少女走了出来。
相似的面容，相似的打扮，连站定后微微躬身的动作都十分整齐，一个粉色头发，一个蓝色头发，光是看见她们并肩站在那里，昴便觉得自己提着袋子的手有些使不上劲。
“欢迎回来，艾米莉亚大人。”
“嗯，我回来了。回来得有些晚，让你们担心了。”
艾米莉亚向两人说明了护送骑士的来意，又转身看向昴。
“还有，这位是菜月昴。今天在王都帮了我很多忙，我想请他暂时在这里做客。”
两双眼睛一同望了过来。
昴看着蓝发少女，等着她开口。
雷姆的视线先落在他的衣服上，再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没有他记忆中那份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厌恶，和曾经那温柔的……
现如今，就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一样……
“初次见面，昴先生。我叫雷姆，是这座宅邸的女仆。”
她礼貌地行了一礼。
站在旁边的粉发少女也随之开口。
“拉姆，同样是这里的女仆。”
“我叫菜月昴……啊，刚才已经介绍过了。”
昴抓了抓脸颊，朝两人笑了笑。
“接下来要叨扰一阵子了。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也请告诉我。”
“客人的这句话，拉姆记住了。”
拉姆平静地看着他。
“等有需要的时候，会提醒您的。”
……还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个性格。
昴差点笑出来。
拉姆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艾米莉亚。
“艾米莉亚大人，需要先准备晚餐吗？”
“麻烦你们了。还有，昴的房间也拜托了。”
“明白。”
两人没有继续站在门口，拉姆先去照应艾米莉亚，雷姆则留下来，伸手示意昴跟着她走。
如此简单，连多余的盘问都没有。
昴跟着跨过门槛，目光从雷姆的侧脸上移开，落到前面那段走廊。
莎提拉说的没有错，至少，在刚才那个照面里，他没有看到雷姆因气味而生出的敌意。
至于信任，那是后面才要慢慢争取的事情，现在能让她把自己当成普通客人，已经比他想象中好得多了。
至少这一次，他们可以以从这里开始。
“客人没有其他行李了吗？”
雷姆放慢脚步，看了一眼他的塑料袋。
“只有这个。”
“那么，换洗衣物也需要另外准备了。”
“衣服的话，借我一套能穿的就好。要是有空着的浴室，也想借用一下。”
“我会安排的。请先随我去房间。”
“麻烦你了。”
昴跟在她身后。
走廊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哪边是楼梯，哪条路通往客房，再往前走会经过什么地方，他甚至不用抬头都知道。
身体差点便照着记忆自己走了。
昴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第一次来的客人比负责带路的女仆还熟悉这里——
怎么看都不是什么能够增加好感度的表现。
当然，这可是血的教训……
“没有闻到。”
莎提拉忽然说道。
“嗯。”
昴看着走在前面的雷姆。
“我知道。”
“昴很高兴。”
这一次甚至不是疑问。
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笑了。
“当然高兴。”
雷姆和拉姆都还在。
艾米莉亚也在。
而自己如今正以一个普通客人的身份，重新走在这条走廊上。
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足够好了。
握着他的手稍稍收紧。
“……我还是不喜欢。”
“什么？”
“昴刚才一直在看她。”
昴脚步顿了半拍。
原来是这个。
“莎提拉。”
“嗯。”
“以前你也会因为这种事情不高兴？”
这次她安静得稍微久了一点。
“会。”
“那怎么没告诉我？”
“因为那个时候，就算告诉你……”
她停了下来。
昴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后面的话。
只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又一点点收紧。
他忽然也不太想追问了。
过去已经过去了。
至少现在，她就在这里。
“那这次记得告诉我。”
“……嗯。”
“不过先说好，不能每看谁一眼都算。”
“为什么？”
“因为那样我以后只能低着头走路了。”
莎提拉没有回答。
昴却莫名觉得，她似乎真的考虑了一下这种可能性。
……喂。
“还有。”
“还有？”
“我想要另一只手。”
昴低头看了眼自己提着塑料袋的右手。
“这个总得等我把东西放下吧。”
“可以等。”
回答得相当干脆。
前面的雷姆恰好在一扇门前停下。
“昴先生。”
“啊，在。”
“您的房间到了。”
她侧身让开。
“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雷姆。”
“谢谢。”
昴走进房间，将塑料袋放到桌上。
手指才刚松开提手。
另一只不可视之手便伸了过来。
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
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昴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自己把手递了过去。
下一刻，五指便被好好握住。
两只手。
一边一只。
“这样满意了？”
“嗯。”
莎提拉的声音近得像是就在耳边。
“这样就好。”
昴站在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间里，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却都被人握住的双手。
以前的莎提拉，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向他索要过什么。
又或者，她其实想要过。
只是那时候的自己没有发现。
想到这里，昴没有再拿她两只手都要占着这件事开玩笑。
“我不会放手的啦……”
这一次，莎提拉很久都没有回答。
只有交握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