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支花签送上桌,苏晚棠的名字一下冲到了九十四支。
距离榜首柳如烟,只差九支。
刚才还各玩各的客人,这会儿已经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醉仙楼每月都有挂花夜,可一个从没见过的年轻公子,为个新人一口气把随身银子砸得只剩六两,这种热闹不常见。
紫袍年轻人也没急着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晚棠桌前堆起来的花签,又看向陆昭,终于收起了刚才那点随意。
“兄台这是准备争第一?”
陆昭拿筷子夹了颗花生,闻言笑了:“都差九支了,现在停,不觉得亏?”
“有道理。”
紫袍年轻人也笑了,抬手招来小厮:“那我便陪兄台玩玩。如烟,再添五十支。”
五百两。
大堂顿时响起一阵叫好。
柳如烟原本一百零三支花签,转眼涨到一百五十三。她显然与紫袍年轻人十分熟悉,起身端起酒杯,远远朝这边盈盈一礼。
“多谢周公子。”
旁边有人笑着接话:“弘文兄今晚这是不准备给新人活路啊?”
陆昭这才知道,对面那人叫周弘文。
有人很快低声说起他的身份。周家做的是江南盐货生意,在上京也有几间大铺子,五百两对普通人来说是笔巨款,对这位周公子倒还真谈不上伤筋动骨。
高福听得眉头直跳。
五百两。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六两碎银,再看向自家皇帝,已经开始考虑一件很现实的问题。
现在走还来得及。
输了个花榜,总比陛下一时上头,真在这里借银子强。
谁知陆昭不仅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往椅背上一靠,朝他招了招手。
高福赶紧凑过去。
陆昭压低声音:“伸手。”
“啊?”
高福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被塞进了几张银票。
他低头一看。
八百两。
高福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刚才那张莫名其妙出现的十两银票,他还能安慰自己,大概是陛下出宫前偷偷藏的。
可这八百两呢?
出宫前那八百七十六两明明全是他亲手收的。就在刚才,又是他亲手一张张付出去,现在怀里只剩六两。
陛下这八百两到底从哪掏出来的?
高福张了张嘴,陆昭已经指了指前面的花签:“八十支。”
“公子……”
高福声音都有点发飘。
陆昭看他一眼:“怎么,数不会算了?”
“会。”
高福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但会算,而且就是因为算得太明白,现在才更觉得见鬼。
八百两银票交出去。
八十支新的花签很快被送到苏晚棠桌前。
九十四。
一百零四。
一百二十四。
一直到一百七十四。
刚刚还领先五十九支的柳如烟,转眼又被反超二十一支。
大堂里的起哄声一下大了不少。
“又压回去了!”
“这陆公子哪家的?以前真没见过。”
“周公子遇上对手了。”
柳如烟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只是忍不住多看了陆昭几眼。
苏晚棠却没有旁人想象中的欢喜。
她垂眼看着桌前越堆越高的花签,最开始还有些发怔。那些细长的竹签层层压在一起,已经不是先前稀稀落落的模样,灯火从上面掠过,每一支都像是在替她往前推一步。
她当然想要。
甚至比醉仙楼里很多姑娘都更想要。
花签越多,她在楼里的身价便越高,能推掉的酒席越多,能自己做主的事情也越多。只要名次够好,楼里便愿意继续让她以清倌身份登台献艺,而不是早早替她挑一个出得起价钱的客人。
可正因为她明白这些花签有多重要,也越清楚陆昭已经花了多少钱。
苏晚棠的目光从花签上一支支扫过去,原本微微亮起的眸子渐渐添了几分不安。
她下意识拢了拢怀里的琵琶,细白的手指按在琴身边缘,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劝,又怕自己开口以后,这场好不容易落到头上的机会就这么停了。
这种矛盾让她连坐姿都没了先前的安稳。
她几次抬眼看向陆昭,又几次很快移开,最后只是轻轻咬住唇角。
三百一十两。
五百六十两。
现在又是八百两。
她粗略一算,仅仅为了自己,这位陆公子今夜已经花出去一千六百多两。
苏晚棠在醉仙楼待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一千多两意味着什么。
不少看着衣着华贵的公子哥,一年能拿来吃喝玩乐的钱,也未必有这么多。
苏晚棠就这样坐了片刻。
周围的起哄声越来越大,花签也还在往她桌前送,可她的心思早已经不在排名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琵琶,手指从琴弦上轻轻抚过。那几根弦被灯火映得发亮,像是她进醉仙楼以后仅剩不多、还能够自己抓在手里的东西。
她又看向陆昭。
那年轻公子依旧坐得随意,仿佛刚刚花出去的不是几百上千两银子,只是随手买了几壶酒。
苏晚棠心里忽然更不是滋味。
她终究还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将琵琶抱紧了一些,慢慢站起身。
起身时,她的裙摆从凳边垂落下来,月白色的衣料在灯影里轻轻一晃。她明明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神情却比第一次登台时还要紧张。
“公子。”
声音不大,却正好让附近的人听见。
陆昭抬头:“怎么?”
走到近前以后,苏晚棠反而停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好的话到了嘴边,竟又有些说不出口。
那双清亮的眼睛先落在陆昭脸上,随后又垂下去,像是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显得太贪心。她轻轻抿住唇,唇珠被压得淡了些,抱着琵琶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她当然希望陆昭继续。
再多一些花签,她今晚就能站得更高。若真拿下榜首,至少接下来这段日子,她便不用日日提心吊胆,怕哪一天妈妈忽然笑着来告诉她,已经替她挑好了第一个客人。
可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说。
片刻后,苏晚棠重新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还有对花签的期待,却已经被另一种更明显的情绪压了下去。
“晚棠多谢公子抬爱。”
她声音很轻,似乎怕让周围人听出什么,可每个字都说得认真。
“只是……已经够多了。”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自己桌前那些花签,又重新望向陆昭。眼底分明有舍不得,却还是小声补了一句:“公子不必为了晚棠,再花这么多银子。”
最后那个“再”字说得很轻。
像是她自己也知道,只要陆昭停手,刚刚才露出来的那点希望,可能就会跟着停下来。
可她还是说了。
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点。
别的姑娘巴不得客人争得越凶越好,这种主动劝金主收手的,倒是少见。
陆昭也有点意外。
他今晚之所以选苏晚棠,一开始纯粹因为对方符合系统要求。
现在倒真对她多了点好感。
“怕我没钱?”
苏晚棠脸颊微微一红,却没有说什么违心话。
“这么多银子,并不是小数目。”
陆昭笑了:“你管你的花签,我管我的钱。我要是真没钱了,自然会停。”
苏晚棠还想说什么,系统提示已经先一步出现在陆昭眼前。
【苏晚棠亲密度+3】
【当前亲密度:8】
陆昭瞥了一眼。
劝自己少花钱,她自己的亲密度反而涨了。
有点意思。
另一边,周弘文却已经重新叫来了小厮。
他倒没有生气,只是男人争到这个份上,突然认输多少有点没面子。
“再添一百支。”
这次连看热闹的人都“嚯”了一声。
一千两。
柳如烟的花签直接从一百五十三涨到二百五十三。
周弘文端起酒杯冲陆昭晃了晃:“陆兄,你这位晚棠姑娘都心疼银子了,要不今晚就到这?”
陆昭听乐了。
“她心疼我的钱,你怎么也替我心疼?”
附近顿时有人笑出声。
周弘文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行,算我多嘴。”
陆昭转头看向高福。
高福这次学聪明了,什么也没问,只默默伸出了手。
陆昭心念一动。
【当前可提取:八百六十两】
提取八百。
几张银票再次出现在袖中。
陆昭塞过去。
高福接到银票后,眼皮还是没控制住地跳了两下。
又是八百。
他很确定,陛下刚刚身上什么都没有。
这银子总不可能是从袖子里生出来的吧?
可眼下显然不是问的时候。
高福木着脸把八百两付出去。
八十支花签送上。
苏晚棠从一百七十四涨到二百五十四。
刚好压过柳如烟一支。
大堂轰的一下笑开。
周弘文看着那“一支”的差距,自己都被逗笑了:“陆兄,你这是故意的吧?”
陆昭也笑:“巧了。”
其实真不是故意。
他现在一次能轻松循环的本金就这么多,八百两正好最好操作。
银子付出去以后,系统提示紧跟着出现。
【有效消费:八百两。】
【返现:八百两。】
【当前可提取:八百六十两】
又回来了。
陆昭看得心情舒畅。
这感觉和前世银行卡余额不多,却突然拿到一张永远刷不爆的特殊信用卡差不多。
虽然暂时赚不到钱,可论给女人花钱,在场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够他打。
周弘文显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二百五十三对二百五十四。
只差一支。
他干脆又要了五十支。
五百两花出去。
柳如烟来到三百零三。
陆昭没等旁人起哄,直接朝高福勾了勾手。
高福沉默着伸手。
八百两。
再付。
苏晚棠三百三十四。
周弘文脸上的笑终于有些僵了。
不是心疼钱。
而是他开始觉得不对。
眼前这姓陆的年轻人,刚才明明看他身边那个中年随从的脸色不似作伪,表情都比旁人还震惊,应该已经把带来的现银花得差不多了。
可从那以后,一会儿八百,一会儿又八百,眼都不带眨的。
这主仆两个到底什么路数?
周弘文端着酒杯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再来一百支。”
一千两。
柳如烟四百零三。
大堂里的气氛彻底热了。
原本只是一场新人挂花,现在附近两层楼的客人都有人趴到栏杆边往下看。
甚至还有原本待在厢房里的客人听说有人斗花筹,特地出来看热闹。
“周公子又上一百支!”
“这下四百多了。”
“那位陆公子还跟不跟?”
“还跟?他今晚都花多少了?”
管事已经笑得嘴都快合不上。
醉仙楼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客人。
花签卖得越多,楼里赚得越多。至于最后谁第一,反倒没那么重要。
苏晚棠却是真的急了。
她再次走到台边,望向陆昭:“公子,真的够了。”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顾及周围人的目光。
“晚棠今日本就没想过争榜首。公子已经为晚棠花了这么多银子,即便现在输了,晚棠也……”
“谁说输了?”
陆昭打断她。
苏晚棠一怔。
陆昭用下巴点了点她桌前那些花签:“你现在不是还领先过吗?”
“可是……”
“没可是。”
陆昭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语气轻松:“坐回去。今夜我说你第一,你就是第一。”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
这年头有钱的公子不少。
有钱又肯当着这么多人把话说到这份上的,女人显然更吃这一套。
苏晚棠站在台边,看着那个笑得毫不在意的年轻男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
【苏晚棠亲密度+4】
【当前亲密度:12】
陆昭看到提示,嘴角也多了一点笑意。
行。
今晚银子没赚到。
别的东西倒没少涨。
高福却完全笑不出来。
因为自家陛下又看向他了。
高福这次连手都懒得伸,干脆低声问:“公子,这回多少?”
陆昭想了一下。
周弘文四百零三支。
苏晚棠三百三十四。
差六十九支。
“八十。”
高福沉默了一瞬:“又八百两?”
陆昭点头。
高福麻木了。
行。
您高兴就好。
反正这银子已经不是他能理解的东西了。
又是八百两交出。
八十支花签落桌。
苏晚棠四百一十四。
再次领先十一支。
整个醉仙楼的目光几乎全落到了周弘文身上。
周弘文这一次没有马上开口。
他身旁的柳如烟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笑着低声说了句什么。
周弘文看她一眼,随后忽然哈哈笑了起来。
“罢了。”
他把手中酒一饮而尽,冲陆昭拱了拱手。
“今夜是陆兄赢了。”
没有恼羞成怒。
也没有骂街。
输了就是输了。
陆昭对这人印象反倒好了些,同样举杯示意:“承让。”
周弘文摆摆手:“谈不上承让,银子是真没你多。”
高福听见这句话,表情顿时变得很古怪。
心想你要知道陛下出宫时总共只有八百七十六两,不知道还笑不笑得出来。
铜锣再次响起。
最后一炷香已经烧到底。
管事快步登台,脸上红光满面,高声宣布:“今夜新人挂花结束!”
“榜首——”
“苏晚棠,花签四百一十四支!”
一片叫好声中,苏晚棠坐在那里,似乎还有些没缓过神。
四千一百四十两。
这就是她今晚身上的花签总额。
其中除了原本七支,剩下几乎全是那个年轻男人送的。
她看向陆昭。
陆昭却已经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吧。”
高福愣了:“公子,这就走?”
“不然呢?”
陆昭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再不走,明早真得迟到。”
高福当然知道他说的是早朝,赶紧起身。
苏晚棠却明显愣住了。
不只是她。
连周围不少客人都露出了意外神色。
花四千多两把一个新人捧上榜首。
然后……
走了?
连句话都不多说?
醉仙楼的美妇也赶紧迎上来:“陆公子,晚棠姑娘今夜得了榜首,楼里已经准备了上房,要不……”
“不用了。”
陆昭摆摆手:“困了,回家睡。”
说完便带着高福往外走。
刚到楼梯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公子。”
陆昭停下。
苏晚棠提着裙摆追了过来。
大概跑得急了些,她脸颊微红,怀里甚至还抱着那把琵琶。
陆昭看她:“还有事?”
苏晚棠原本追得很快,真到了他面前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片刻,她才认真行了一礼。
“今晚的事,晚棠会记得。”
陆昭笑了笑:“几张花签而已,不至于。”
苏晚棠却轻轻摇头。
对他来说是几张花签。
对她不是。
她今晚之前,只是醉仙楼里十二个新人中不起眼的一个。等今晚过后,至少未来一个月,她都会是醉仙楼里最受关注的新人。
这意味着更多登台机会。
意味着她不用再去陪那些自己不愿意陪的酒。
也意味着很多东西,都会变得不一样。
苏晚棠犹豫了几息,终于低声问道:“公子明日……还会来吗?”
高福悄悄看向陆昭。
陆昭想了想,没有把话说死。
“看心情。”
苏晚棠听见这个回答,反倒笑了。
“那晚棠明日等公子的心情。”
陆昭也被她逗乐了,摆摆手,带着高福出了醉仙楼。
直到走出临水坊,高福才终于忍不住。
“陛……公子。”
陆昭偏头:“憋一路了,想问什么?”
高福看了一眼两个隔得稍远的羽林卫,把声音压到最低。
“那些银票……”
陆昭脚步没停。
“怎么了?”
高福表情复杂:“奴婢明明记得,咱们出宫时一共就带了八百七十六两。”
“你没记错。”
“那后来的……”
陆昭看了他一眼,神情十分自然。
“变出来的。”
高福脚下一绊,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陆昭忍着笑继续往前走。
而在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上,一行数字安静地停在那里。
【当前可提取:八百六十两】
袖中还有那张最早提取出来的十两银票。
高福怀里,还有六两碎银。
八百七十六两。
一文不少。
可今晚,他已经在醉仙楼足足花出去——
四千零七十两。
陆昭抬头看了一眼皇宫所在的方向,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好像终于开始有点意思了。